授业日。
李长丝去学校的一路上,路过学校无数,住宅无数,托养托育机构无数。建筑物排列如棋,没有丝毫突兀的部分,且统一的灰冷色调,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底色,渗入每一个角落。
沙地上玩耍的三四岁孩子,透露着不合年龄的沉稳,有的拿着玩具像是思考着什么,有的在沙地上作着画。身旁站着是托养托育机构的人,监视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
托养托育机构是每个初级区都存在的,培养新生,是初级区的职责之一。除此之外,初级区还负责农作物培育、授业、仓储等职责。
路程不远,街道熟悉,没过多久到了学校。
教室内。
教室空间还算宽敞,十套桌椅整齐排列。窗户紧闭,没有开关,墙面与天花板的颜色一如外边,没有装饰,宽厚的铁门,正如想象般的沉重。
“长丝来啦,给你带早餐了快吃吧。”胡凡拿出食物说道。
食物方方正正,仍旧是块状,白色的外表没有任何点缀,闻起来倒是有淡淡的清香。
任何食物样貌统一,早餐店也无例外,只存在味道上和大小上的差别。食物营养丰富均衡,足以满足机体正常需要。任何食物的制作是择业后,选择相应的岗位才能知晓的内容。
盈利结构,是可以通过劳动换取点数的机构。是授业结束后,通过择业去往的地方,毕竟授业结束后将不再有点数免费发放。
除去托养托育的机构外,早餐店是5区也是其他初级区,可以被允许存在的盈利机构,大部分盈利机构都是在各高级区中,各区的职能划分的很详细,不允许存在规则之外的机构。
“闻着不错,谢啦。”李长丝接过坐下说道。
“那是,也不看谁挑的。”胡凡自夸说道。
李长丝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敬万绶和胡凡的则在他身前与身旁。
说罢,李长丝拿出一个卡片,卡片有大部分是透明的,其上存在着各样的信息,就像电子屏幕。他将卡片与胡凡的卡片相贴了下。
屏幕上显示着:
点数转移成功,-0.2point
余额,0.3point
卡片名叫编码卡,是一个人的身份凭证,所有信息都存储其中,也可以进行诸多操作。
在四岁开始授业后,每个月会免费发放点数,随年龄增长发放的点数不断增加,直到授业结束。如今李长丝每月已有3.0point。
李长丝拿起早餐吃了一口。
“嗯!不错!”李长丝发出一声感慨。
口感绵密,味道清甜,像混杂了很多水果,也带着香草的味道。味道在齿唇往返,久而不散。清甜的味道,仿佛有着冲劲让人头脑清晰了不少。
“新品不错吧。”胡凡骄傲说道。
“不错不错。”李长丝回答道。
“今天是最后一次授业了,想好择业报表填什么了吗?”敬万绶说道,“我打算去高级区的书店选个岗位。”
每当18岁时,授业停止,所授知识和信息达到一定程度,以自身意愿为主选取岗位。李长丝对于未来没有任何规划,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职业,只想着如何能继续安逸着维持现状,不跳出舒适圈,等真到了择业时就自愿分配好了,再不济也可以问问敬万绶的意见。
李长丝认为当下如何过得闲适安逸才是最重要的,在30岁去往天国的背景下,任何事物都是没有意义的。相比李长丝,敬万绶历来大小事规划非常清晰,有条理,做事也带着一丝完美主义。高级区中盈利机构无数,有关信息的机构都被严格管理,人员的筛选更为严格,但对敬万绶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问题。更何况不患多寡,只在乎是否符合自己的期望。
“不急,有一周的时间。”李长丝回答道。
“不愧是你。”胡凡说道。
三人聊得正酣,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走了过来。
“有人托我给你的。”那人拿着信封冲着敬万绶说道。
来人正是齐薪,即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他健壮的体型,想来是没少花费点数在营养上面,当然也离不开锻炼。齐薪面色似乎有些恼怒,将放下信封就走了。
“我猜是情书。”李长丝补充说道,“还是情敌转交的情书。”
“我说敬哥,你这是横刀夺爱啊。”胡凡看着齐薪背影打趣道。
“我没横刀,也没夺爱。”敬万绶将信封收起说道。
“那就是无刀夺爱了。”胡凡说道。
“附议。”李长丝说道。
没多久,饭后的困顿感与疲惫感涌出,李长丝便打着哈欠,撑着脑袋,合上了眼。思维与意识开始分离,记忆与认知处在两端,熟悉的感觉……
漆黑一片,只有正前方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高耸阶梯,阶梯没有实物,之所以能认出是因轮廓发散着变幻莫测的光。脚下下空荡荡的,似乎是早已熟悉了这种没有实感的“地面”,李长丝一步一步踏上了阶梯。数步后,似没有尽头的阶梯像是断了崖,已没有了实感的阶梯。李长丝正犹豫该如何是好时,脚下的空荡“地面”也消失了,失重感让李长丝不由自主的紧绷了肌肉,屏住了呼吸,黑暗从四周蠕动着爬来,淹没了李长丝。
昏沉的光线在狭小的屋内摇曳,仅有的亮光来自壁炉中微弱火光。古朴的气息从桌到椅,吧台里的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酒水,不难看出是个酒馆,一个毛发旺盛的身材矮小身影,正静坐在这里,饮着酒。
随着一声吱呀,门口的铃铛叮叮作响。
“抱歉,打烊了。”辛尼伯不耐烦说道。
“是我,伊迪莎。”一只手摘下了兜帽,漏出了皮肤白皙的女性面庞:“好久不见了,辛尼伯。”
辛尼伯目光落在伊迪莎右手空荡的衣袖,愣了片刻说道:“是好久没见了,你的手……”
“是被吃了?”辛尼伯短暂停顿说道。
“我猜猜,难不成是被仇人剁了?”辛尼伯幸灾乐祸笑道,期间也不忘喝口酒。
“还是一如既往啊。”
“都不是,出了点意外。”伊迪莎感慨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辛尼伯不耐烦问道。
“帮我做个手。”伊迪莎回答道。
说罢,伊迪莎用左手,从腰间取出块乌黑的东西,放在辛尼伯面前。
“儵金啊。”
“这玩意,不都是用来储存构型力的嘛?”
“而且还是一次性的,又沉又笨,别和我说你要让我用这个做。”辛尼伯诧异说道。
“是。”伊迪莎肯定道。
辛尼伯看着桌面上的金属块,思绪纷飞。
儵金,坚硬无比,开采冶炼极为困难的稀有金属,向来是作为储存构型力的一次性物品,使用后就成了废铁。
不过就坚韧一点,符合假肢的要求。
存储、激活、释放。
如果想要作为假肢驱动,按理来说,这不太可能,存储的指令与构型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释放,一旦激活也不能停止。
不过还有一种方法,若是将存储、激活、释放三个过程同时满足,且一刻不断,应该是能够达到作为假肢的效果。一边释放,一边存储,这意味着一刻不能休息,也需要构型力的自然恢复量大于释放量。
“你想好了?”辛尼伯说道。
“这么犹豫,可不像你。”伊迪莎笑道。
“哼!神秘几何图自己刻!”辛尼伯气道。
看来是满足了这样的条件,也不用多说什么了。辛尼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水一饮而尽,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酒杯,示意要酬金。辛尼伯向来明算账,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更何况自“破碎”后,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伊迪莎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发着幽光的石头满溢出来。
“我很难办,难不成你要只有三根手指的假手?”辛尼伯语气轻佻。
“好吧。”伊迪莎无奈道。
伊迪莎又取出一小块儵金,相较之前的那块,大概是其四分之一。
“谢谢惠顾,恕不远送。”辛尼伯说道。
“不需要制模吗?”伊迪莎问道。
“那样只会阻碍想象力。”辛尼伯说道。
“好吧。”伊迪莎担忧地回道。
虽然担忧,但是辛尼伯的手艺还是有保障的,最起码会满足你的基本需求,除此之外那就是满足他的想象力了。
“终于来了嘛,徒弟。”伊迪莎回答道,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屋子一角。
原来,李长丝自从入梦后,便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境。正因为如此,他更要弄清楚,为何总是做梦。与往常做梦不同的是,他能轻易的控制自己,但是环境却不随他的想法左右。
他看着眼前一幕幕,看着伊迪莎和辛尼伯的交易,不愿错过一丝细节。他怕醒来以后,留不住丝毫片段。
好真实啊。
他们为何看不到我?
那是什么东西?
这份真实感让他惊叹不已,但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期间他疑问无数,但是强忍着。就这样,他观察着,像个身外人,局外人。直到一句“终于来了嘛,徒弟。”
我?
徒弟?
什么意思?
她能看到我?
“终于显化了吗?”伊迪莎说道。
“喂喂!醒醒!”
李长丝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正模糊。但他立刻想起自己有件事没做,那就是回想梦的内容。这次没有让他失望,刚才所有内容十之八九都记起来了。
终于显化了吗?
是什么意思?
“真能睡,马上授业了。”胡凡说道。
荒诞的梦境,打消了李长丝诉说的念头。但李长丝被梦中场景的真实感震撼到了,反复思索回味梦中的内容,琢磨其中细节。那究竟是梦吗?还是说是现实?
李长丝经过一阵思考,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出了问题。看来就医刻不容缓。
李长丝得出结论后,伸了个懒腰,不过没有正常睡醒后的轻松清爽,反而是疲惫爬满肩头,看来是多梦很影响睡眠质量啊。
“还是困呀。”李长丝说道。
铁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被推开,而后一个样貌年轻气质成熟的男人走了进来,右手提着箱子,面色冷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五校长来了。”胡凡说道。
五校长,原名吴默,既是校长,也是五区管理者,被大家习惯称作五校长。
五校长掀开箱盖,只见箱内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小型玻璃容器,容器中闪烁着点点红光,那是微亮的红色液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神秘而诱人。
看到这红色液体,李长丝便头疼起来。
液体名叫9号制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服用一次这种液体药剂。服下后,首先会将大脑置于一种加速处理信息的状态,随后药剂释放大量信息作用于大脑。这种状态会让人对时间认知产生偏差,认为实际时间相对落后,且对外界环境因素不会产生任何应激。每次服用9号制剂后,便会让李长丝头疼好久。
只需每月一次授业,授业后回到家中自行消化。每个人所能消化的信息量,以及处理速度不同,个体差异由此展现出来,择业就是更好的说明。
桌上的制剂随之晃荡,反着安静的光。
霎时间,黑!黑!还是黑!
目力所及,皆是虚无。
鸣笛声、撞击声、碎裂声、尖叫声充斥耳道,无以言说的恐惧在教室内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