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4月30日星期四下午
五一小长假的前一天,仕兰中学高三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空气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的气氛,自习课上即使没有老师坐班大家也都能保持安静,有人玩着手机发着五一假期去哪里玩的短信,有些人在学习,有些人也在浑浑噩噩的沉睡。
或许青春年少最大用处总是被人简单的挥霍掉。
苏晓蔷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用教科书遮掩着看四月份下半刊的《漫客》,虽然她是为了追更《全职高手》才订阅了杂志,但是还是会被小短片的搞笑漫画时不时的逗笑,为了不突然引人注目,苏晓蔷只好极力忍耐着,但身体还是随着笑意抖动。椅子靠背带动着后面路明非的桌子一起轻微摇晃,可惜这并没有惊醒坐在后面还在神游的少年。
少年此时还沉迷于高中男生特有的幻想之中,在幻想故事里,无外乎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主角,拥有牛x哄哄人生,在众人的簇拥中消失在曾经或多或少有些看不上自己的人眼中,也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走向属于他的“光明”世界。
其实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他将怎么拯救世界,而在其他人望向他背影的目光。
或许是苏晓蔷只觉得自己一个人笑缺少趣味,便回过头想找路明非吐槽漫画情节。看着怔怔出神的路明非,苏晓蔷敲了敲路明非的桌子示意路明非回神。
这轻轻的示意并没有唤醒路明非,但是“G弦上的叹咏调”可以,熟悉的放学铃讲路明非的神游的思绪重新呼唤了回来。
路明非刚刚回神下意识的问道“怎么了?”
“这期我看完了,借你了。”
苏晓蔷这时却收敛了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表情,好像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情一样把杂志放在路明非的桌子上。就马上把头转了回去,只是发尾从路明非的眼前闪过,就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书包准备放学。
路明非并不是今天的值日生,但是他依旧没有直接离开教室。只是安静的坐在教室看书,等到看完这期《漫侠》才其实教室内就只剩下自己和当天的值日生,没有捕捉到自己想看到的身影后只好悻悻的将书放回了苏晓蔷书桌里专门为杂志所留空间的最上面。站在窗口前观看了一会放学后的喧闹,才收拾了自己的书包离开了学校。
五一假期对于路明非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既不会出去旅游,也大概率不会参加社交活动,除非陈雯雯找他,他才会像和主人玩寻回游戏小狗一样,快速的去往陈雯雯身边。如果说小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在知道情况的人眼里其实更像是巡回游戏中被小狗叼回的玩具,毕竟如果不被叼回来,那就该是单纯的丢弃了。
说到现实世界的朋友,或许那种东西对于路明非来说过于遥远,一个长得不算帅,学习不怎么出众,家境一般的他来说,在仕兰中学贵族高中里进行社交这种任务完全就是不可能的。
一个不怎么说话但是一张口却满嘴白烂话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交到朋友。
路明非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想着今天晚上要不要上自己的小号去逗逗弟弟路鸣泽,不免心情大好。
路鸣泽经常看些文学书,说起来叫文学,不如说是青春伤痛小说,然后就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寂寞的贪吃蛇”,抄了很多哀伤的句子放在qq空间里,配上他自己用手机拍的大头照,偶尔还上载几张用点红墨水抹在手腕上冒充割腕的照片,配的诗大概是说没有爱就要去死的意思。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动,要树立这种所谓的人设,但无奈弟弟其实身高160厘米,体重160斤,在学校里天天见光天天死,所以想在qq上遭遇点天雷地火之类的事情。
路明非于是申请了一个新qq号,起名“夕阳的刻痕”,挂上一张短发娇俏萝莉的照片,把年龄填成16岁,个性签名写成“让你的微笑和悲伤成为我这一生的刻痕”。趁着路鸣泽在家上网,他就溜去网吧和“寂寞的贪吃蛇”搭讪。三来两去,路鸣泽大概觉得他这条贪吃蛇终于找到可口的食物了,非常乐意让自己的微笑和悲伤成为女生这一生的刻痕,在家里,每天都很高兴哼着信乐团的离歌,在qq上一再地约见面,准备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路明非答应得斩钉截铁,可总约在婶婶拎路鸣泽去学钢琴的时候,路鸣泽每每和娇俏少女失之交臂,扼腕痛恨,唱着离歌的时候也就有点哀愁的调门儿。这也算变相的报了路明非心心念念,求而不得二手ps2的仇。
开心只会时间过得更加短暂。
走到家门口路明非也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沿着楼梯继续向上,一栋老式小区楼仅有七层,但是还没有电梯,顶楼天台是呜呜作响的空调机组和纵横交错的管道。物业在楼道里设了一道铁门,挂着一块写着“天台关闭”的字样的瓦楞纸板。其实不关闭也不会有人往那上面跑,通往顶楼的楼梯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堆满了纸箱子、两台破供水马达和一些七楼住家扔掉不用的破沙发和木制茶几,所有东西都落满灰尘,间隙小得落不下脚。
路明非在那些小小的间隙中跳跃,就像一只轻盈的猫咪,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处落脚点,譬如纸箱子里罩着的两块板砖、破马达坚硬的底座和那个木茶几唯一一条没断的腿,这些落脚点仿佛一连串岛屿,帮他渡过这个垃圾组成的海洋,对面就是那道铁门,铁门外咫尺阴影,金色的夕阳光芒柔和温柔而又有些寒冷。
路明非从铁门上最大的那个空隙钻了出去,站在满是黄昏柔光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眺望这个将要进入夜幕的城市。
在这做城市里,这边是路明非唯一归处。
坐在天台上的路明非双腿悬空摆动,远处是一盏盏逐渐亮起的灯火,空气中裹挟着空调外机的热浪与烟尘的味道,如果足够仔细,还能听见不远处人们大声说话的声音。
少年的17岁总是那样让人觉得安静,至少路明非希望这一刻能持续的再久一点。
路家终于在今晚的家庭会议终于确定了路明非的弃考留学,打算在高考前就往国外大学投递简历,毕竟成绩水份极大的路明非也就只有英语还算看起来不错。就这还是和同班的某位英语狂人考托福的时候走了狗屎运才混来的一点点长处。通宵的研究了投递给那些看起来还算不错的美国大学后,路家这次的家庭会议就此结束。
第二天起早路明非就被婶婶喊起来去研究如何投递简历的问题,还拉上了本来强烈要求出门游玩的路鸣泽一起,叔叔则是在家泡了杯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上午写好简历,婶婶下午就带着路明非一起去了邮局。婶婶的算盘打的劈啪响,一方面觉得这万一这要是还能走狗屎运,拿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算对得起路明非父母寄来的钱,而且也不用再照顾这个有点窝囊的小five。另外的是孩子的学业总是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算路明非只能去一个国外名不见经传的野鸡大学,至少再面对好友亲朋是也能糊弄过去,甚至还能获得些许吹捧。
路明非知道,弟弟的学习成绩也不是特别乐观,虽然婶婶常年把清北这种国内名校挂在嘴边,但实际上路鸣泽的成绩也没比自己好太多,路明非就是路鸣泽弃考出国的问路石,路明非成功了说明这条路还算好走,如果路明非失败了也不用太担心,此路不通罢了,又不是没有别的路。路明非再复习一年和弟弟路鸣泽一起高考也不是不行。
回到家后,路明非瘫坐在电脑前,婶婶和叔叔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路鸣泽还在外面玩,晚些才能回来。
因为前天没睡好,路明非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一觉睡到晚饭时间,路鸣泽没好气的把路明非叫醒吃饭。婶婶早就做好了饭,就等路明非了。
免不了几句数落,全家快吃完的时候,婶婶开口问到
“明非,我们明天打算去北京旅游,大概走5天,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我就把你的票也买出来,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留下看家。”
“哦哦,那我还是留下看家吧,毕竟小长假都是人,在家里还清净些,我也顺便可以等等我通知书的消息。还能努力努力学业。”路明非一边往嘴里扒拉着加了凉水的米饭,一边含含糊糊的说着。
“那我们就不带你去了,婶婶待会把钱和饭给你做好,记得按时吃,少吃点垃圾食品和路边摊。”
一听着还有别的可选项,路鸣泽也当即表示自己也不想去看人头滚滚,自己完全也可以看家,甚至还可以忍受和哥哥一起看家。婶婶自然是不会同意的。路鸣泽在这家的地位甚至有时还不如路明非,至少在这种问题上是这样的。
晚饭过后路鸣泽又霸占了电脑,等着一个不会闪动的QQ,大有一种如果“夕阳”明天约他出门见面就抛弃婶婶的旅游计划与“夕颜”见面私奔的态度。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因为那个QQ背后真正的人就是和他睡在一间房子里。
第二天一早,叔叔婶婶就带着略感疲惫的路鸣泽一起出了门。路明非也并没有向往常一样被婶婶的十八道早餐金牌催醒。
一个衰仔宅男的一天是从起床挂上社交软件开始。
婶婶给他留了些钱,和已经包好的饺子,还有切好的蔬菜。不得不说婶婶做家务还是有一套的,一切事物都给路明非准备好了,只需要他简单翻炒就行。
洗漱进食以后,路明非陷入了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的虚无状态。
闪动的战网图标,又有一个玩家向路明非发起了好友申请。看着ID为“ZERO#0422”的玩家,路明非陷入了思考。
看着闪动的好友申请,本着来着不拒的路明非选择了同意,这一看就是小号,就连注册日期都是昨天。
每个被陌生人添加了好友的正常人都会纠结于要不要先张口说第一句话,但路明非不一样。他在互联网上丝毫没有那种扭捏和羞耻的情感可言,正式因为带上了互联网的面具才让路明非真正的揭开了一直以来扣在自己脸上的面具。
“你好?要不要切一盘?”
对面并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路明非的好友,却直接下线了。
正当路明非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准备删掉这个人的时候,QQ的提示音想了起来。并不是某人发了什么消息所设的特殊关心的提示音,而是有您有新的好友申请的专用音效。
也是一个昵称为“ZERO”的QQ好友申请,头像是用火柴拼成的一个对称形状,因为小图实在是分辨不清。
路明非越来越摸不清头脑,总觉得今天应该是又有人拿他开涮,便加了这个zero的QQ。
随便给这个QQ找了个陌生人的分组,这个头像又和那个战网账号一样,立刻就灰了下去,一句话都没说。点开资料卡以后信息也是少的可怜,仅有的信息就是Q龄0.1年,其余都是空白,唯一能确定的是头像是由火柴拼成的天平图案。
“真是莫名其妙。”
路明非一边吐槽今天的邪门一边起身去冰箱里寻找喝的。等再回来的时候,灰色头像的zero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
路明非本着有招接招的心态也回复到,这种微不足道的恶作剧也想捉弄自己?
“你究竟是谁,徐大胖子?还是小魔女?”
这条消息后面跟随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路明非喝了口可乐转头就把自己家的房门反锁了,还顺带手关闭了QQ对话框,想不通的事情,他是不会继续纠结的。
随随便开了一局经典人机后,路明非切回桌面继续审视着自己的QQ,那个带着棒球帽女孩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说不清是隐身还是离线。马总的svip即使高贵也依旧不能查询对方的真实状态。人与人之间距离总是那么微妙且模糊。这让路明非有些怀念起再早些年的千里眼,虽然这个服务停运了。
可乐被一饮而尽。正当路明非纠结于晚上吃什么,怎么吃,几点吃的人生难题时,代表小天女苏晓蔷的QQ头像却又跳动起来。
小天女的消息总是简单直白,让人觉得她总是在布置和安排,只要听从就好,不需要反驳和自我思考。
“下午有空?请你吃饭,有事找你。”
“有,有的不能再有,就算是为了美味而免费的食物也会挤出时间。”
“那就晚7点,我们在金州区的开封菜见面。”
然后发来了一个地址,小天女就草草下线了,也没有说具体商量什么。
地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地铁和徒步花费的时间差不多。路明非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想着徒步去算了,当然也有路明非讨厌有些繁琐的安检程序和进出站可能会人挤人的现象。
路明非的出门总是简单的,随便洗了个澡,找了套还算能穿出门的干净衣服,蹬上了自己有些发灰的黑色帆布鞋。外面天气还不算太热,路明非随便从卷纸上扯下一部分就踹到了牛仔裤的裤兜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带好钥匙便匆匆出门了。
这时,路明非的QQ又开始闪动起来,是哪个已经把他拉黑的zero发来的,随即又停止了闪动,消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