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边境，北地雁城，正值秋收之际，往年这个时节，能看到大雁回南，越过草原湖泊，越过金色的稻浪，越过苏然的头顶，一路向南。可是苏然并不在意，因为如同日升月起，来年三月三，它们还会再飞回来。
可如今，北狄蛮子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踏破城门，厚重的铜门与青钢石墙未曾阻碍他们分毫，恐怕整个雁城十万百姓无一活口，自己也不例外。
灰衫少年倒在血泊里，左胸肋骨全断，刀痕从左肩劈到右腹，依稀可见划破的内脏和白骨。
北狄蛮子势大力沉的一刀砍下，若非他本能间后退几步，这一刀砍实，怕是整个人都斜分两段，横死当场。
少年怔怔地望着天空，已然是垂死之态，耳边传来的尽是刀斩骨肉混合着惨叫以及蛮子兴奋的叫喊声，“杀！杀！杀！”地狱也莫过如此。
一如三年以前，北狄蛮子闯入了他们的村子，父亲将他藏在自家存放番薯的地坑里，用稻谷壳将他埋入，告诫他千万不要出声，而后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苏然记得等他爬出来找爹娘的时候，找到的只有血淋淋的尸体，而蛮子早已烧杀抢掠后离去。等官府来洗地的时候，整个村子只活下来两人，一位少女和苏然。
而后他们被带到了雁城，开始了新的生活。少女年长，对苏然格外照顾。
到雁城后，苏然大病一场，小小少女求遍城中医师，无果。苏然清楚，自己已然心存死志，对世间无一留恋，药石自是无一可医。
直到某天夜里，少女拉着他的手，偷偷地哭泣，抽噎着低语，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若是他也没了，只有她一个人，好害怕，好可怕......
平日里他见多了她坚强，为他四处奔走的样子，倒忘了她也是个及笄之年的小女孩，若是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山村便只剩这个小女孩了。那年他12岁。
第二天，少年早早便醒了，少女趴在自己床边睡了一整晚，直到早上眼圈都是红彤彤的。他有些心疼的为她将脸上的秀发别去耳后，轻声唤道，“姐，醒醒，姐...”
少女听见少年唤她，迷糊着起身，“怎么了？”却忘了自己瘫坐着睡了一夜，忽然起身，一个娘跄，又跌到地上瘫坐着了。
“姐，你没事吧”少年有些焦急，但自己已然没有再起身的力气了。
“没事没事，刚刚只是突然绊了一下”少女后知后觉，回想起少年叫自己的称呼，突然转楞为喜，“等等，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姐啊”少年微笑看着她
少女呆呆地瘫坐在原地，流出两行清泪，望着少年出神，多久了？从那天开始，少年便再没说过话，更没有笑过。苏嫣然也曾想过，若少年走了，她也该随少年一同共赴黄泉了吧。山村仅余她二人，父母亲朋皆横死，若留她一人在世间，也没活着的意义了吧。
“姐，快起来，地下凉”少年心疼，多久了，从那天起，自己心存死志，却忘了还有她希望自己活下去，而且少女经历的痛苦，远比自己要多，一边忍受父母亲朋的离去，一边照顾他这个同村的弟弟，她很坚强，但或许她没那么坚强，忍受而已
姐姐，你不会再孤单了，所以，请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姐，我想喝粥了”少年望着苏嫣然，“很饿很饿的，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吃饭，我想喝姐做的粥”
“好，姐给你做”少女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打起精神， “要喝哪种粥？”
“姐做的我都喜欢”
那年少女15，少年12
少年望着少女，眸子里映着少女梨花带雨的面容
少女望着少年，眼里是掩不住的柔情与喜悦
双双脸红
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人活在世上，总归不是单纯为自己而活的。把柔情相思寄存于另一人，自己孤身面对千军万马仍觉得并非毫无胜算。
少年原名并非苏然，心存死志的少年在那个晚上已经死了。少年少女互为依靠，约定好要一起好好生活。
少女把名字分给少年一半，少年苏然，少女苏嫣......这是在院门前两个傻瓜大喊大叫定下的约定，“我叫苏嫣！”“我叫苏然！”
满身血污的少年被一名蛮子拖到城内广场，原本这里是城主宣讲重要事宜和诸多摊贩的商业广场，而今这里只有堆起来的尸体和北狄蛮子还有几位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
“咦，这小子还有一口气吊着，没死透”一位蛮子看着苏然略微起伏的胸膛，狰狞地笑道。“要不再补一刀吧，我刚才可没杀够。”说着便打算拔刀再补一刀
“够了，扔进血阵，别做多余的事”靠近黑袍人的蛮子将领瞥了蛮子一眼
蛮子将领对着黑袍人略一抱拳，“先生，雁城8成以上血尸都在这里，还请尽快炼化，若被正道察觉，前功尽弃”
“着什么急，最近的苍清剑宗动用传送阵到这里也要三个时辰”一位黑袍人沉声道，“况且屠城不过两个时辰，难保有漏网之鱼，若是血气不足，炼出来的珠子未曾圆满，那效力可是大打折扣的”
为首的黑袍人沉思片刻，“半个时辰，将军，尽快将剩余血尸运至此处，半个时辰后炼化”
蛮子欲言又止，“是，半个时辰后我军撤出雁城，先生事成之后请......”
“这点不用你来提醒我，答应你们的事我不会食言”为首黑袍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蛮子将领只觉如坠冰窖，“末将不敢”
苏然被埋在尸堆里，意识涣散。他其实不害怕死亡，如果今日必死的话，他希望苏嫣能够好好活着，两人在雁城过了不过三年好日子，又逢蛮子铁骑，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以往蛮子烧杀劫掠后便快速离去，今日收集尸骸，加上那几位黑袍人，用邪阵炼化尸骸，所图非小，恐怕雁城不会是最后一个雁城.....
两月前，苏嫣便被应征入伍，抵抗北狄入侵，而今北狄蛮子杀入城内，怕是苏嫣那边早已是凶多吉少，只希望她机灵，见势不敌就早早逃走，若逃走也不要回来。
苏然是知道的，苏嫣习武，只希望有一天铁蹄再来，有能力保护他，带他逃走，而不是把他藏起来，告诉他，“嘘，别出声”
傻姐姐，要活下来啊......若活下来，千万别来寻我，后院埋着这两年攒下来的银两，若没被抢走，拿着它往南走，找个好人家嫁了
其实舞刀弄枪的姐姐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喜欢那个为我煮粥，插上凤羽银簪，穿着云锦襦裙，朱红杏眼，然后对我眨眼笑的苏嫣姐啊......
恍惚间，苏然便感觉全身血气翻涌，灵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
苏然明白，炼化开始了，血液被一点点抽离，灵魂也在被一点点撕扯，然后融入大阵之中。
或许是灵魂正在离体，他看见许多尸体里的魂体浑浑噩噩地离体，然后融入大阵。如今，只剩自己还在咬牙坚持。
苏然是异世之人，死过一次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许死亡对他而言是解脱，是个新的开始，如果他没有任何为之牵挂的东西的话。
直到记忆随着灵魂碎片被抽离而消失，初中校园旁的奶茶是什么滋味开始模糊不清，高中时代那段艰苦但站在夏日绿荫下的青春时代在远去，大学他送了谁一条手织围巾来着。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记忆不过是指间流沙，就算不被抽离也会随着时间消逝，最后在沙漠里的一滴水也会慢慢渗进沙里，消失不见。随着一片灵魂碎片被抽离，毕业之后的浑浑噩噩也已然消散。
苏然开始害怕，属于山村的日常开始模糊，他记不清是谁叫他不要出声，他想要怒吼，可他却没有咆哮的力气了，是谁杀了他们？我得问问苏嫣然，苏嫣然？苏..嫣然..
血炼阵法开始最后的收尾，这一次它无比的贪婪，誓要榨干祭坛上的每一滴血。苏然的血早已流干，只剩他的灵魂在苟延残喘。
苏然的灵魂开始愤怒，他愤怒自己弱小，他憎恨自己软弱可欺。他本是异世之人，灵魂不进轮回重塑，保留异世记忆，却枉活二十多载。没有力量，就没有话语权，没有力量，就人人可欺。浑浑噩噩度日，人世间白来一遭，多活一世也是不思进取，这个世界远比那个文明社会野蛮，在这里力量就是一切。
他在极力地对抗着阵法的吸力，可徒劳无功。
不，不要！求你不要夺走我最后的记忆。一片片灵魂碎片在抽离，记忆里有个人在说“以后我保护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是谁？“你叫我什么”“要喝哪种粥”她哭了？她是谁？“我的名字我们一人一半”什么一人一半？为什么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你凑近点好不好？你到底是谁啊？你告诉我？“北狄蛮子来了，若我没回来就赶紧跑”跑？往哪里跑？你为什么不带我跑？那个人影越来越远，任凭苏然怎么跑也追不上，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叫苏嫣！”“我叫苏然！”漆黑的识海内，两个人影站在小院门口，望着对方笑着大喊，苏然呆呆地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留下这段莫名的记忆。
最后留在灵魂深处的，是即亡人宁死也不愿忘却的东西，多少孤魂野鬼不淌忘川水不过奈何桥，游荡在岸边，重复灵魂深处的呐喊，直到最后珍视的回忆消散，被推着踏过奈何桥。
识海内，苏然觉得有些难过，他也不知道哪里难过，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你们是谁啊……识海内重复着一声声，“我叫苏嫣！”“我叫苏然！”，这是苏然觉得最珍贵的东西，他把所有的记忆都舍弃，只希望能保留下这两声过往的回响。可他已记不得自己是谁？
“你们别吵了！安静一点！”识海内停滞一刹，苏然莫名有些恐慌，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叫苏嫣！”“我叫苏然！”两个人影站在小院门口，继续望着对方笑着大喊。苏然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至少留住了什么东西...可下一刹那，小院的门框和屋檐开始消散，但那两个人影还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不要！留下来！苏然疯了一般向着两人冲去，可为时已晚，识海的崩溃是一刹那，尽管苏然看到的是缓慢消逝的碎片，但很多事，意识到的时候，以为的来得及的时候，老弟，早已散场了。
不！至少留下一个！苏嫣！最后一刻，“我叫....苏..嫣”他只抓住了苏嫣的名字。
人脑是一块容易消磁的硬盘，但他却是世界上最大的硬盘，一块1TB的硬盘足够你商务办公，中度游戏，画图剪辑的数据存储，而一个成年人重1.4kg的大脑，即使只用十分之一，那也相当于约7.6亿TB的数据，而这两个字，占了不到1kb,但却是苏然的全部....
来年三月三，大雁不曾飞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