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纳村长又喝了两口啤酒，顺便给嘴里塞了颗花生，然后他慢慢悠悠撕了两块烤鸡吃，接着，他抬起头，好笑地看着对面的青年慢吞吞喝番茄浓汤的样子。
他能请过来家里吃饭的人，自然是一些熟的不能再熟的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自然在这些“熟的不能再熟”之人之列，在这些亡者之中鹤立鸡群。这个年轻人叫做维多·安德烈森。
当初看到他的时候，斯卡纳还恶趣味地问他：“你爹安德烈呢？”，换来的是一阵沉默，斯卡纳自知碰了不该问的话题，当时便赶紧干笑两声，换了话题。
斯卡纳觉得，维多是个好青年，不过运气有点不太好，倒不说死了爹，而是刚来北望村的时候到的是北村。
北村是北望村五个区域里面规矩最严的，因为北村的镇者是阿莱，一个狂热的追求纯粹「统一」的人。北村严格的规矩，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要追求纯粹「统一」的力量。
维多自述是死了爹，被债主追杀，不得不跑来这里的。可是让斯卡纳佩服的是，他居然没有走东村的水路或者南村的大道，而是通过北村那边极度危险的“黑林”，然后进入的北村。而他，居然还在经过极度危险的“黑林”之后，一点修整都没有就直接进入北村。据说那是一个夜晚——那可是一个夜晚啊！一个从“黑林”方向来的活人——一个还活着的大活人！你不可疑谁可疑？维多踏入北村没一步，阿莱立马就冲出来，与他打了个翻天覆地。
据北村的人讲，他们打了整整一个黑夜，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不相上下。最后要不是有人给他这个村长通风报信，没准他们俩都得累死。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在他这个大村长的见证下，维多与阿莱签订契约，约定维多不得进入北村，否则将死无全尸。
当时村长看这个年轻人可怜，收留了他，让他在自己家吃饭、睡觉，顺带帮忙承包一下他的一亩田。村长平时身边也没人，正好也能聊聊天。反正自从获得了“金”这个赐号之后，村长的抚恤金就没缺过。
后来呢，维多跑去中村办了点事，说是那帮讨债的被查出来背后有黑款，债不用还了，还可以获得一笔巨额赔款。于是维多便用着这笔钱，自己出去住——毕竟不能久居人下，但他和村长的关系也没断，时常来这边吃饭，关系甚至更亲密了——即使维多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村长还是能感觉得到。
至于再后来嘛……村长侧过身去，看了一眼盘坐在暖炉旁的少女。那位少女埋着头，专心于面包泡浓汤的她察觉有人在观察她，默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村长。
这少女现在被村长掌握的纯粹「痴愚」概念删除了是东村那个镇者家族成员的记忆，连同她的认知也回到了十五六岁的样子，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久，差不多一两个月就会恢复正常。
少女名叫凯莉·西蒙斯，说来也是一个奇人。
她在东村镇者家族生活的很不愉快，总是不想承担自己是镇者候选人的责任，于是频频出走，但是每次都被抓了回去，胖揍一顿，这让她的情绪一点点被积压。最后一次出走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她的记忆被删除，不再被承认是东村镇者家族的一员。她最后一次出走是直接跑来了中村，通过她的渠道了解到了外乡人维多的故事，然后她就顶着被家人指责“离经叛道”的风险，直接闯入维多的家，然后黏在维多身边，一直不肯离去，嘴里一直念叨“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和我结芬”之类的话。
最后她的家人找来了，维多因为他沉默寡言的原因吃了哑巴亏，被她的家人误解为是维多要带凯莉私奔。最后还是找村长协商，才解决了这件事情，不过让双方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维多那边是村长猜的，东村镇者那边非常明显。
这件事最近才解决，所以村长记得非常清楚。
村长转回身子，又给自己加了一杯啤酒。
在北望村，啤酒一般是成桶贩卖的，需要自备杯子。这种桶一般是木制的，听说这样储存啤酒会有一些风味。
他看见对面的维多浓汤已经喝得差不多，啤酒也快见底了，于是笑呵呵地问道：
“维多，要不要给你添一杯啊～”
“好。谢谢。”
啧，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意思。村长在心里感慨一声，给维多的杯子倒满。倒完酒之后，他没急着放回去，而是晃了晃，确定里面剩余的不多之后，转过身去，对着暖炉旁的凯莉说道：
“凯莉，想不想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呀村长爷爷？”
凯莉的声音清清幽幽，但又带着一些傻气，村长听到之后乐得不行，偷偷笑了两声，接着对凯莉说：
“一种，饮料，小麦果汁，想不想喝呀？”
村长完全转过身去，故意拿木桶对着凯莉晃了晃。液体晃动的声音在凯莉这个“小孩”耳里异常诱人。
“想，但是……但是……他不让怎么办呀？”
凯莉指了指村长后面的维多，维多正专心吃鸡，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村长顺着凯莉的手指指向，瞥了眼维多，继续对凯莉笑呵呵地说：
“那真可惜，未成年不可以喝酒哦——”
“欸？问题是我不是小孩啊？我不是……”
凯莉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世界难题，半天没有说话。村长看到这样子更乐了，笑眯眯地把酒桶递了过去。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要想喝就喝吧。要是喝完了还想喝，你就去门口的雪里面扒点出来。”
“我看你这老头就是忽悠我去拿！”
“诶，你这就不够可爱了。”
凯莉一口灌完酒桶里剩下的啤酒，脸一点都没红，抱着空桶，直挺挺地向门口走去，最后还留下了一个“哼”。
维多旁观了这一切，什么话也没说，嘴角也没有忍笑时候的抽搐。
等凯莉回来的时候，她手上托着个明显沉甸甸的酒桶，手指微微泛红。放下酒桶后，她急匆匆跑向暖炉旁暖手。
“你这老头，下次不帮你了！哼！”
气鼓鼓脸庞被火光照耀，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刚刚凯莉仅仅是出去一下，身体被冷风刮的便直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几句骂人的话。
村长看着凯莉的表现，先是哈哈大笑，接着想到今年冬天异常的寒冷，他就笑不出来了。
作为一村之长，要管理村里面的大大小小各种事务，他一般只有像这样临近过年了才能小歇几天。而向天象异常这样会耽搁春播的事情，他自然是要向村民解释清楚的。
然而着寒冷来的莫名其妙，在地图上看，北望村离世界极北离得远的不能再远，从地形上看，也没有任何山脉能够形成这样恐怖的寒潮。光是最近要解释这寒潮，村长就不知道头疼了多少天。
他转过去，向维多问道：
“你知道是咋回事不这天气，头疼。”
“不知道。”
维多淡定拿起啤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下去，然后看着桌上剩的一半烤鸡，给村长指了指，问道：
“村长，你不吃吗？”
“呵呵，刚刚吃过了，剩下的你拿给凯莉吧，她刚刚冻坏了，总要吃点有油的。”
维多点点头，把烤鸡递给村长，村长再给了凯莉。凯莉一手托盘子，一手撕鸡，嘟囔着说到：
“还算你这个老家伙有良心……你也吃一口。”
然后她就把一块大的烤鸡硬生生塞进村长的嘴里。村长原本想推辞，但是没办法，再不张嘴就要怼进鼻孔里了，村长可不想犯着恶心浪费一块鸡。
嘴里刚塞入那块鸡，村长还没满足两下，就看见凯莉那只油腻手摸起了还有点冰的啤酒桶，然后，笨拙地打开盖子，然后抬手一灌，吨吨吨地喝掉了一些。
村长都快看傻掉了，他没有阻止凯莉，而是转过身去，发问道：
“你教的？”
维多摇摇头，虽然他确实有当众灌酒的经历，但是他从来没有教过凯莉这么做，甚至他就没有在凯莉面前喝过酒，除了今天。
村长看着自己空掉的酒杯，颇有些不服气的意味：老子活这么久，还没有遇见过比我能喝的人，就算有，也都埋土里了！
他当即起身，准备去拿两桶酒，给凯莉展示一下什么叫「痴愚」！
一小会儿过后，村长抱着只喝完半桶的酒桶，神志不清，迷迷糊糊。
而这个时候，凯莉已经配着半个烧鸡，把那桶“小麦果汁”喝得一干二净。她觉得，要不是旁边有个维多，她还能摸两桶！
在村长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花生之后，维多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子，在门口用雪弄去了手上的油脂之后，披上属于他的大衣，顺便把凯莉的棉衣丢给凯莉。
与村长道了声别之后，维多拉着凯莉，跨出门槛，小心避开埋在积雪里的啤酒桶，向着就在附近的家走去。为了照顾凯莉的情况，村长把一处私宅让了出去。
看着两人走出门口，村长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一大批人，他数了数，少了很多人，还有儿子和女儿。
要是他能叫我一声爹该多好啊。村长并没有主动散去这眼前的景象，而是在沉默中又多灌了两口酒，多塞了两把花生。
“爸爸。”
“爸。”
两声呼唤扭曲了村长眼前的景象，使他好像透过历史迷雾，看到了两个孩子为保护村庄，前出黑林的瞬间。这两声呼唤，透过层层叠叠的历史，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猜疑，直达心口。
“孩…”
这句回应还没说完，眼前景象立刻崩碎，话语也塞住了喉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直接奔向了门口，那个幻想中儿女站立的地方，甚至没在意自己没穿大衣，踩在了一个酒桶上。
在白茫茫的雪里，灰蒙蒙的雾里，他只能看见两个身高差不多的一男一女逐渐离去的背影。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把旅行的种子播到我身上的？
两行清泪滑落。
你大爷。
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