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象那个画面，刚刚经历身心重创的张欣，面对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是何种心情。
“俩人在医院碰上之后，张欣问吴林轩过来干什么，吴林轩说要给她打胎的钱，张欣一听这话，一下子就崩溃了，情绪非常激动，说让吴林轩滚出去，谁承想吴林轩非但不走，还在旁边说风凉话。至于什么风凉话我不知道，我是听霞霞说的，当时霞霞也在场，她的脾气你也知道，一点就着，她本来就心疼张欣，更看不得吴林轩那副嘴脸，冲上去就给了吴林轩一耳光。”
今朝比划了一下，“吴林轩那王八蛋，能是吃亏的主？反手就扇回去了，TMD！估计下手不轻。”
“然后呢，林生不在吗？他就任由吴林轩打霞霞？”
“咋可能啊！他要是不护着霞霞他就不是我好兄弟了！你别看那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发起火来跟牛一样！他看霞霞被打，又看张欣那个样子，新仇旧恨加起来，直接就冲上去了，揪着吴林轩就是一顿揍，拉都拉不住。唉，问题也出在这，吴林轩TMD......报警了。”
“警察来了，把林生带走了？” 听到这，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今朝沉重地点点头：“霞霞打电话的时候，林生已经被带到派出所了，她自己也吓坏了，张欣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
说完这些，今朝瘫在座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说了这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你讲。”
“我觉得你有能力处理这些事。”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也没什么头绪。”
我也点了一支烟，吐出烟时叹了口气，这比凤城商场上的勾心斗角更让人感到无力，那里是利益和算计，这里却是纠缠不清的感情冲动，难以用规则去厘清。
这次回去，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林生的拘留问题，还有张欣身心的创伤，霞霞的惊吓和一定会发生的情感纠葛。
而我自己，还拖着这一副需要小心伺候的身体，和凤城那一摊随时可能生变的局。
今朝吐出一口烟：“开快点吧，早点到早点想办法，先想办法把林生从里面捞出来。”
......
过了北山收费站，我问今朝：“张欣住哪个医院？”
“我问问。”
今朝给霞霞打电话过去，我则将车停在路旁，跑去收费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两瓶水，再上车时，今朝说：“她俩不在医院，在北山大酒店呢。”
“咋跑酒店去了？”
“我哪知道，先过去看看吧。”
车子驶入北山城，按照霞霞发来的定位，我把车停在北山大酒店的停车场，扫了一眼周遭建筑，发现酒店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私人医院。
我们刚下车，就看到霞霞站在酒店门口，裹着一件薄外套，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离得近了，我发现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仔细瞧去，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巴掌印，她显然用过了遮瑕，如果不知道她被打了，那是看不出来的。
不光是我，今朝也发现了霞霞脸上的巴掌印。
他快步冲上去，一下子距离霞霞很近很近，满脸关切地抬起手，看上去像是要抚摸霞霞的左脸颊。
霞霞被他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了一下，今朝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同样退了一步，然后才问：“脸上还疼吗？”
“不......不疼了。”
霞霞的眼眶湿润了，她似乎不愿让我俩看到自己柔弱的一面，连忙转过身，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再转过来时，强装着笑意看向我：“锦书，你也来了。”
“今朝叫我来的。”
霞霞松了口气：“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对了，你俩住哪？要不要我帮你们在这家酒店订两间房？这家环境还可以。”
“不用，我回家住。”
“我也是。”
“那你们吃饭了没有？”
今朝没有回答她吃没吃饭，而是说：“霞霞，林生进了派出所，你被人打了，我们俩哪吃的下去？张欣在这酒店里对吧？咱们先过去看看吧。”
霞霞地声音低了下去，满面愁容地嗯了一声，我和今朝跟着霞霞走进酒店大堂，乘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安静得有些压抑。我们停在306房门前，霞霞拿出房卡，手却有些抖，刷了两次才打开门锁。
门推开一条缝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呛人的烟雾混合着酒气，猛地扑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抽了多少烟？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昏暗，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颓败的暖黄色。
地板上是一滩碎裂的酒瓶，玻璃碴子和酒液洒了一片，张欣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背靠着床头，半躺在那里。
她的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手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她的脸朝着天花板，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在她毫无生气的脸旁缭绕，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更加模糊。
这幅场景，让我瞬间想起了我妈。
离婚后的那两年，她也像张欣一样，瘫在沙发里，眼神涣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我在内，全都视若无睹。
那种放弃了一切，只想逃避的绝望气息，我太熟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今朝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她才刚做完手术，怎么能抽烟喝酒？”
霞霞关上门，说：“今天下午林生被带走，吴林轩也走了，张欣死活不肯再住院，闹着非要回她住的那家酒店。她之前住的那家酒店我去过，卫生不怎么干净，我就把她接到这边来了，这里出门就有一家医院，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来得及。”
“我晚上去买了饭，想着她好歹吃点东西……”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都还好好地盖着，显然一口没动：“可我回来一开门，就看到她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对着酒瓶子灌！那是白酒啊！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成那样……”
霞霞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吸了下鼻子：“我就去抢她手里的酒瓶，她不肯给，推搡之间，瓶子就掉地上碎了……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快疯了，又急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今朝你打电话来，我……我就赶紧跑下楼去等你们了。这屋里的气氛……我多待一秒都感觉要窒息。”
霞霞说完，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床上的张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