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避开地上的玻璃碴,走到床边,伸手从张欣的手指间抽走那支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这张年轻却布满绝望的脸,说:“张欣,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高中同学,薛锦书。”
张欣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我,但那眼神依旧是空的,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和今朝过来,是想看看你。”我坐在床沿,理了理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和上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不管你信不信,我能共情你的遭遇,因为这两年我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我家里的那些事你有所耳闻吧?当初我妈也和你一样,她被我爸抛弃了,她整整颓废了两年才缓过劲儿来。而我呢,我被我妈抛弃了两年,这两年她对我不管不顾,刚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你难受痛苦,觉得撑不下去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你爱爱得太深了,所以伤得也特别重。”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想抽走来着,最终却没有抽走。
“你现在可以颓废,可以什么也不做,这都没关系。但你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身体是自己的,疼在你身上,身体垮了难受的还是自己。你刚做完手术,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需要静养。”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答应我,别再做伤害身体的事,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说完这些,我松开了她的手,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答,起身向身后的两人示意,到房间靠门的位置说话。
我压低了声音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张欣这个样子,晚上得有人守着,今朝,你是男生,不怎么方便,晚上只能我和霞霞守着她。”
霞霞立刻摇头,一脸心力交瘁:“锦书,我……我可能不行了,从下午到现在,我感觉像打了一场仗,神经一直绷着,现在看着张欣这样,我……”
她声音有些哽咽,揉了揉太阳穴,“我怕我照顾不好,反而添乱。”
“那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明天早上你再过来换我,到时候,我和今朝得去派出所看看林生的情况。”
今朝拍了拍霞霞的肩膀:“走吧,我送你过去。”
霞霞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扭头问我:“锦书,你还没吃饭,要不我等你吃完饭再走?”
“不用,这不是有饭吗?”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饭菜,“我也没啥胃口,饿了我简单对付一下就行,你不用管我,赶紧休息去吧。”
霞霞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反应的张欣,才跟着今朝离开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张欣,我给前台通了个电话,让人送来一套打扫卫生的工具,仔细地将地上的玻璃碴清理干净。
刚收拾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何凯。
我看了看床上的张欣,她依旧是一副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我没有避开她,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喂。”
“听说你回北山了。” 何凯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何总消息真灵通,我这才刚到,你的电话就来了,怎么,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何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回去处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发小被关进派出所了,回来处理一下。”
“因为啥事?”
“他把人给打了。”
“你在北山那边有关系吗?”
“没有。”
我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如实回答。北山对我来说,除了痛苦的记忆和这几个陷入麻烦的旧友,毫无根基可言。
“这种事很麻烦,尤其涉及动手,对方啥态度?追究到底,还是打算私了?”
“还不清楚。”我有些不耐烦了,这些现实的问题我也在思考,但被他一连串地追问,像是在接受某种远程审讯,“我刚到地方,人还没见着,具体情况都没摸清。”
“那他家里知道吗?这种事,家里的态度很重要。”
何凯这一句句地追问给我整得心里烦躁,对着话筒不耐烦地说:“问问问,你问我干什么?问你的眼线去!我刚回北山,这边还一堆事等着处理呢,等我把这事解决了,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给你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其实想给你找找关系的,北山那边虽然偏,但真要打听,总能搭上点线。”
他停了一停,似乎在等我反应,但我只是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无奈地笑了笑,说:“不过看你这态度,应该是不打算接受,算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又熬通宵,记得按时吃药。”
“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你在魔都那边站稳脚跟了没有?”
“还没,不过再等我一段时间,应该能发展几个信得过的心腹。”
“那你好好弄,要是有一天我被你爸踢出何盛了,你可记得收留我。”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话那头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我才听到了何凯的声音:“放心好了,挂了,有事……” 他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一回头,发现床上的张欣不知何时已经半撑起了身子,眉头紧蹙,手按着小腹,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怎么了?” 我快步走过去。
“想去卫生间。”
“那行,你等一下。”我
没有立刻过去扶她,而是快步走进卫生间,迅速扫视了一圈,看有没有什么尖锐物品。
洗手台上放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虽然包装完好,但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拿走,放进自己外套口袋,又检查了马桶水箱盖、淋浴间有没有容易碰撞的尖锐角落,确认没有危险物品后,才返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张欣。
“慢点走,不着急。”
我撑着她大部分重量,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她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到了卫生间门口,我扶她站稳,轻声说:“门别锁,我给你留条缝,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马上喊我,好吗?”
张欣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扶着门框,慢慢挪了进去。
我将门虚掩,守在门外,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消失了,只剩下哗啦的水声。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守着。
我知道,有些情绪和痛苦,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外人能做的,只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给予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