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林生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听声音，是林生妈妈，我说：“阿姨，是我，锦书，我想问问林生的事……”
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唉，大家都知道了。派出所昨天下午就通知家里了，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娃啊！”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对方家里怎么说？”
林生妈妈的情绪有些激动：“能怎么样？打人了，人家报了警，理亏的是我们！一开始吴林轩他爸妈咬死了不同意调解，说要让林生坐牢，给他个教训。我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联系上吴林轩他爸妈，都是一个县城的，看在中间人的面子上，也可能是他们觉得闹太僵了不好听，毕竟他们家儿子干的那缺德事……”
林生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松口是松口了，但要赔偿，开口就是七万！七万啊！唉……”
七万，对于北山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钱……”
“我总不能真让他留案底吧！林生还小呢，留了案底这辈子可就完了，这几年我和老林攒了点钱，勉强够了，这个娃啊，打个架把他爹娘折腾够呛！今天上午应该就能办手续了，派出所那边说，只要赔偿到位，对方出具谅解书，就能调解放人。”
……
上午十点多，我和今朝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林生妈妈已经在了，她眼睛红肿，见到我们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林生低着头从派出所里走出来，一天一夜的拘押，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妈妈喷着火又含泪的眼睛。
“妈……”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
林生妈妈冲上去，想打他，手扬到半空又无力地落下，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他胳膊两下，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家里攒点钱容易吗？为了你把攒的那些钱全花出去了，你让我和你爸以后怎么活！”
林生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母亲责骂。
我和今朝上前劝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林生妈妈稍微平息了怒火。
她擦着眼泪，拽着林生的胳膊：“走！跟我回家！工作没了再找，以后好好过日子，听见没有？”
林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僵着不动，抬头飞快地看了我和今朝一眼，眼神里有挣扎。
今朝开口：“阿姨，要不先让林生去看看张欣？她情况也不太好。”
今朝这一提张欣，林生妈妈像被点着的炮仗，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看什么看！还嫌不够乱是不是！就是那个女的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要不是她，我儿子能丢了工作，能进去，能赔这七万块钱？不准去！跟我回家！”
林生被他妈妈死死拽着，脸憋得通红，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他说：“妈，我得去，我得去看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跟你回家。”
“你！” 林生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
我上前一步，挡在林生和他妈妈中间，说：“阿姨，让林生去吧，有些事，不亲眼看看，不彻底死心，他永远也放不下，以后还会出问题。”
林生妈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和今朝陪着他，保证尽快把他送回家，好吗？”
她松开了攥着林生胳膊的手，别过脸去，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不管了，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了！”
林生如蒙大赦，低低说了句“妈，对不起”，便转身快步朝着酒店方向走去。我和今朝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回到北山大酒店，霞霞正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张欣则半靠在床头，比昨天有了一丝活气，至少眼神不再完全空洞，只是依旧沉默。
张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缓缓移开视线，投向了窗外。
我站在一边都有点纳闷了，这张欣见到林生咋连个反应都没有？她这眼神咋这么平静啊？她看林生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这反应，可是让林生有点扛不住了，我看他身体突然晃了一下，眼中那簇一路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光，倏然熄灭了。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向前走一步，就僵立在那里，然后在沉默中，他做了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当着我们几个的面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也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那支烟。
霞霞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欣依旧看着窗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烟蒂被林生按灭在门边的垃圾桶上，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再看房间里任何人一眼。
我对今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照看张欣，也跟了出去。
林生没有走远，在酒店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林生坐在那里，
他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打出压抑的呜咽声，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不甘，还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绝望。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没有立刻碰他，只是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微宣泄一些。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
我递过去一支烟，他没有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问我：“锦书，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感情的事，没有傻不傻，只有值不值得。”
“不值得……太他妈不值得了……” 他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从高一就喜欢她，觉得她安静，好看，我不敢和她说，就一直看着，帮她打水，帮她值日，她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好几天，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好……”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直到昨天，在医院，吴林轩那个王八蛋出现的时候，我才看明白，她看他的眼神，有埋怨，有委屈，有难过，可就是没有恨，她……她好像从来没恨过那个把她害成这样的人！她看吴林轩的眼神是有光的，就算是碎了的光，可那也是光啊！她看我……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平静的，客气的，甚至是陌生的！”
他捂住脸，巨大的痛苦让他蜷缩起来：“我辞了工作，我跑来照顾她，我跟人打架，我家里赔了七万块钱！我做的一切，好像和她根本就没有关系，她刚才看我那一眼，就像看一块石头！我所有的付出在她那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