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问，在清冷的街道上回荡，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堵得难受。
我忽然想起了邢语，想起老妈当年的颓废，还有林贝贝对何凯的追求，似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求而不得，爱而无果。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酒店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是霞霞。
她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没有靠近，就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的林生。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藏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但她站立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双紧紧盯着林生背影的眼睛，泄露了太多的情绪。
她喜欢的人，正在为另一个女孩心碎，而她连走近的资格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林生还在颤抖的肩膀。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但是哭完了，你得站起来，为了那七万块钱，为了你爸妈，也为了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林生没有再哭，而是擦干了眼泪，默默地站起身。
“锦书，让我一个人走走，好吗？”
我点了点头，林生独自离去，在这清冷的街道上，又多了一个失落的人。
霞霞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我看向她，她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锦书，林生家在哪里？”
“霞霞，这事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可事情是因我而起的，如果不是我冲上去给了吴林轩一个耳光，吴林轩也不会打我，林生更不会动手，那样他也就不会被抓，家里也不用赔那么多钱。”
她转过脸，看向我：“我大概能想到，七万块钱对林生家意味着什么，这钱不能让他们出。”
我沉默了，看着霞霞紧抿的唇，她太坚定了，我知道拦不住她。
“那行，我带你去。”
林生是我发小，他家我自然熟门熟路。林生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保障性住房小区里，来到他家，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林生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是我，原本憔悴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锦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霞霞身上，愣了一下。
“阿姨，这是我朋友，她叫霞霞，也是林生和今朝在凤城的朋友。”
“哦哦，好，好，快进屋，外边冷。”
林生妈侧身让我们进去，家里陈设简单整洁，老旧的真皮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林生小时候的奖状，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
“阿姨，就您一个人在家？” 我问。
“啊，林生他爸在工地，中午不回来。林生那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饭也不回来吃。”
林生妈说着，眼圈又有点红，她赶紧擦了擦手：“你们还没吃吧？正好，我擀了面条，正准备下锅呢，你们等我再炒两个菜，就在这儿吃吧！锦书你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吧？”
我小时候确实没少在林生家蹭饭，他妈妈做的臊子面是一绝。
我看了一眼霞霞，她显得有些拘谨，我拉了拉她的手，对林生妈笑道：“那就不跟您客气了，阿姨。”
“你们坐，先看会儿电视，我这边马上就好！”
林生妈脸上的愁云散开了一些，转身又进了厨房。
午饭很快端上了桌，热腾腾的手擀面，浇着香辣扑鼻的肉臊子，配上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饭桌上，林生妈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眼神却总有些飘忽，显得心事重重。
吃到一半，林生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锦书啊，阿姨多嘴问一句，你那个病现在好了吧？恢复成姑娘家，还适应不？”
我咽下嘴里的面条，放下筷子，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身体上算是适应了，医生说我恢复得还行，就是……”
我顿了顿，这种心事，我几乎没对人说过，但此刻在这个充满家常气息的饭桌上，面对一个熟悉的阿姨，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虽然当着霞霞的面，不过霞霞是全程知道我是什么情况的，也没什么大不了，说就说吧。
“就是心理上，有时候还有点别扭，穿女生的衣服，别人叫我小姑娘，这些慢慢都习惯了，最难的，是面对一些来自异性的好意。”
我斟酌着用词：“不是那种普通的友善，是能感觉到超出了朋友界限的关怀，这很微妙，有时候我自己都没立刻反应过来，等后知后觉发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下意识地想躲开，拒绝，可有时候……好像又没那么坚定，甚至在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那种好意，这让我……挺担心的。”
林生妈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现在就是个正正经经的姑娘家，漂漂亮亮的，有男孩子对你好，想追求你，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别老想着自己以前怎么样，也别老想着要回避，顺其自然就好，难道你还打算一辈子一个人过，不结婚，不找伴儿了？”
一辈子一个人过？不结婚？
这个问题，如果是几个月前，我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我的回答一定是不结婚，我要为自己抗争，自由地活着，不想去依附谁。婚姻、家庭，那些东西听起来遥远而又麻烦，再加上我爸妈那段失败的婚姻，我甚至有些心理阴影。
可此刻，当林生妈妈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何凯的脸。
何凯这突然地出现，让我瞬间慌了神，热意涌上脸颊，我赶紧低下头，含糊地说：“阿姨，这事还远着呢，我现在就想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这事太尴尬了，我连忙把话题引向身边的霞霞：“阿姨，这是霞霞，是我和邢语的好朋友，家里条件挺好的，人也特别善良仗义。”
霞霞放下了筷子，神情忽然变得郑重。
她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放到林生妈妈面前。
“阿姨，这是七万块钱，林生这次出事，说到底是因为我，我当时太冲动了。这钱，无论如何请您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生妈妈愣住了，脸上露出惊慌，抗拒地道：“这怎么能行！孩子，这钱我们不能要！那是林生自己闯的祸，跟你没关系，快收回去！”
霞霞有些着急：“阿姨，您听我说，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您家里来说是救急的钱，林生刚没了工作，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叔叔在工地干活也辛苦，这钱，就当……就当是我借给林生的，行吗？您要是不收，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说到最后，那股子小姑娘的执拗劲儿又犯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善良且执拗。
我心知霞霞是一定要把这笔钱送到林生妈手里的，所以也在一旁帮着劝说。
“阿姨，霞霞是一片真心，这钱先解了燃眉之急，以后日子宽裕了，再慢慢还给她也行，总比您和叔叔背着债强。”
林生妈妈看着我们俩，又看看那信封，嘴唇哆嗦着，眼眶积满了泪水。
她一把抓住霞霞的手，哽咽着：“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阿姨……阿姨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