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林生推门进来,脸色灰败,眼睛红肿未消。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七万块钱上面,脸色一变。
“你们这是……”
霞霞一下子紧张起来,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替她开口:“林生,这七万块钱,霞霞暂时借给阿姨应急,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和叔叔缓解压力的,霞霞觉得这事因她而起,心里过不去。”
林生猛地看向霞霞,我看他那架势像是要拒绝霞霞的好意,可当他看向他妈妈的时候,又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他对霞霞极其郑重说:“霞霞,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一定会还,一分都不会少。”
霞霞连忙摆手:“不用,真的不用!你别有太大的压力。”
“霞霞,锦书,真是抱歉,我现在心情很差,实在是没有心思接待你们,你们请便,我先回屋了。”林生深深地看了霞霞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和霞霞又坐了一会儿,安慰了林生妈几句,便起身告辞。
从林生家出来,走到街道上,我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昨晚几乎没睡,神经一直紧绷着。
我对身边的霞霞说:“我得回家睡一会儿,你也回酒店休息吧,张欣那边有今朝在,暂时应该没事了。”
和霞霞在路口分开,我回到自己家住的小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我用钥匙打开门,踢掉鞋子,只想立刻倒在床上。
然而,脚步刚迈入客厅,我就僵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人,一个男人,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沉淀了,又仿佛只是匆匆掠过。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两鬓已有了白发,但梳理得整齐。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黑色西裤加上一双黑皮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县城里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但精气神尚在的中年男人。
我的舅舅,赵景升。
“回来了?” 他开口。
“嗯,舅舅,你怎么来了?”我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
“刚从欧洲回来,联系不上你妈,所以过来看看你们。”
“你刚过来吗,舅舅?”
“嗯,今天上午到的,我看家里这情况。”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灰尘,“你们没在北山住?”
“我和我妈都去凤城工作了。”
“工作了?你不上学了?”
我点了点头。
他起初并没有特别留意我的样子,当听我说不上学之后,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目光从我的脸,缓慢地向下移动,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个遍,他似乎有些疑惑。
我懂他的疑惑,我现在这个样子,早就和两年前不一样了,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男生,而现在,我穿着女生的衣服,是个彻头彻尾的女生。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之后,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恍若未觉。
“舅舅,你这是怎么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开口问我:“锦书,你一个男孩子,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这种事情早晚都要解释,所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舅舅,不是我故意穿成这个样子,而是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坐到单人沙发上,当着他的面点上了一支烟,说:“舅舅,你去欧洲这两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爸和我妈离婚了,就在我两年前,我高三,他们最开始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离婚了,弄得很难看……”
“离婚后没多久,我爸就在再婚了,对方是个比他小不少的女人,据说还带个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整个人就垮了,抽烟喝酒不上班,谁的话也不听,浑浑噩噩过了差不多两年。我考上大学,为了照顾她,没多久就辍学了。”
我省略了其中无数琐碎而具体的绝望,那些日夜,那些争吵,那些冰冷的饭菜和我妈空洞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烟,抬起眼,直视着他:“然后,是关于我自己的事,舅舅,我从小就和别的男孩不太一样,我指的不是性格,是身体里,我身体上有个畸形病,叫女性假两性畸形,这个病不得不治,可我又没钱,这病需要小十万,我找我朋友借的钱。今年年初我做了手术,在凤城附属医院,把身体纠正过来了,现在从法律到医学上,我都是女性。”
我说完了,舅舅赵景升久久没有言语。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沉。
过了许久,他依旧没有回复我,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薛建军。”
他叫的是我爸的全名,连名带姓。
“我是赵景升,我现在在北山,就在你以前那个家里,你立刻给我回一趟北山,我就在这里等你。”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看向我,说:“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你也留下,先哪儿都别去。”
我站在原地,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两年未见的父亲,和一场注定不会愉快的对峙,我需要一点时间,让快要罢工的头脑和身体缓一口气。
我开口:“舅舅,我有点撑不住了,昨晚没睡,我想去屋里躺一会儿,等我爸回来了再说,行吗?”
他点了点头:“累了就去休息吧,等你爸过来了,我叫你。”
我如蒙大赦,回到自己的屋里,和衣倒在床上,瞬间关机。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一阵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这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让我猛地惊醒。
我屏住呼吸,来到门口,耳朵紧贴房门。
“大哥?” 是我爸薛建军的声音。
舅舅赵景升的声音立刻响起:“坐吧。”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等了许久,舅舅开口了:“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