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问。” 我爸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你和我妹子离婚，是不是真的？”
“是……”
“离婚没多久，你在凤城找了个女人，又结了婚，是不是真的？”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是。”
“我妹子因为这事垮了，消沉了快两年，你知不知道？”
这次沉默更久。
“我……我后来才知道她情况不好。”
“后来才知道？” 舅舅的声音陡然提高，“薛建军，你跟她过了二十年！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做出那种事，拍拍屁股走人，就没想过她会怎么样？你现在跟我说后来才知道？”
“我……”
“你们离婚我管不了，但锦书是你的孩子，你知道她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吗？你是怎么当爹的？她生那么大的病，你知不知道？你管没管过！”
“病？什么病？”我爸的声音里全是茫然，“锦书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啊？大哥你说清楚，他怎么回事，什么大病？”
我听到舅舅冷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这样当父亲的，哼，真是厉害啊！锦书得了要命的病，没钱治，靠借别人的钱才捡回一条命，你这个当爹的居然一问三不知！薛建军我问你，要是当初没人肯借钱给她，她死在外边，你是不是也得等后来才知道！”
“借钱？治病？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听起来有些急了，“锦书怎么了？大哥，你把话说清楚！”
“行，我让你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朝我的卧室门口走来，我赶紧躺到床上，假装睡觉。
敲门声响起，舅舅喊我：“锦书，醒醒。”
我装作被惊醒，含糊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拉开房门。
客厅里，两个男人都站着。
我爸穿着一件皮夹克，脸上看上去胖了一些，也陌生了很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眉头猛地拧紧了，上下打量着我，
他指着我，疑惑地问：“锦书，你怎么穿成这样，头发怎么留这么长？”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舅舅已经冷冷地接过了话头，他看着我，话却是对我爸说的：“薛建军，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你曾经的儿子薛锦书，她现在是女孩了！”
我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死死盯着我，突然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他迫使我抬起手臂，离他更近些，他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逡巡，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你长得是秀气，像你妈，可你是个男孩子，我养了你十八年，我清清楚楚！男生就是男生！谁教你的这些？谁让你弄成这副模样？啊？你为什么要去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变性？你是不是疯了！”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两年来的所有的艰辛和孤独，在这一刻，在他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然后化作了彻骨的冰寒。
原来最深的寒意不是仇人的陷害，不是世人的冷眼，而是本该给你最后一点支撑和理解的至亲，用最理所当然的态度，否定你整个人。
他看不见我这两年的的困苦，他只看见他认知中的儿子消失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变性？薛建军，那你告诉我你这两年在哪儿？我妈天天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抽烟抽到满屋子都是，哭到眼睛都快瞎了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不是变性，我也不是疯了，我本身就有这病！叫做女性假两性畸形！你把我生下来，不管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指责我？你凭什么指责我！”
“你问我为什么弄成现在这副摸样？因为我快死了！身体里错乱的东西快把我拖垮了！我不想再像个怪物一样活着！我想堂堂正正的，我想活得像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眶不争气地发热，但我死死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这些，你关心过吗？你知道哪怕一星半点吗？你没有，你忙着开始你的新生活，忙着照顾你的新家庭，我和我妈，早就被你从你的世界里剔出去了，现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种口气质问我？就凭你生了我？可这两年陪我熬过鬼门关的，不是你。”
我说完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这张曾经在我童年记忆里高大，后来变得模糊，最终背叛的脸。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我，也不敢看舅舅赵景升，最终深深地垂下了头，肩膀也垮了下去。
舅舅赵景升来到我和薛建军中间，用他的身躯将我挡在身后。
“薛建军，你听清楚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补偿什么，我妹子和锦书最苦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们现在不靠你，以后也不会靠你。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也想告诉你，这个家以后没你的位置了，你既然选了那条路，重组了你的新家庭，那你就跟着你的新家庭好好过去吧。”
他指向门口：“现在，从我妹子家里滚出去。”
薛建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看盛怒而决绝的舅舅赵景升，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像个被抽干力气的人，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他离开了。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舅舅。
他问：“你妈她现在在哪呢？”
“在凤城，我朋友给她介绍了工作，目前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舅舅赵景升点了点头：“我去凤城看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摇摇头：“我这边还有朋友的事没处理完，暂时走不开。”
他没多问，只是说：“把你妈电话给我。”
我将我妈手机号报给他，他存好之后点开微信：“加个好友。”
我扫了他的码，刚添加成功，我手机就连续震动了两下。
是两个转账提示。
一笔十万，备注：还钱
另一笔十万，备注：买点好的，养身体。
我愕然抬头。
舅舅赵景升已经收起了手机，看着我，关切地说：“这钱你收着，先把朋友的钱还上，人家帮了大忙，不能欠着。另外十万你自己拿着，买点有营养的，你看看你现在，瘦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以前没人管你，你妈也顾不上，现在舅舅管你，这些钱你先花着，别亏待了自己，不够再跟我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了，去凤城看看你妈，你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回凤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