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走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还在脑海里冲撞,引发了久久不散的耳鸣。
我瘫在沙发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那里有一架钢琴,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搓洗了一块抹布,回到钢琴前,掀开厚重的琴盖,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个琴键。
擦干净之后,我拉出琴凳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不想遵循乐谱,不想回忆练习曲,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将手指轻轻按了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一个个音符变成了这些日子里一张张鲜活的脸。
林生蹲在路边,抱着头嚎啕大哭,那绝望的呜咽化作左手低音区沉重的徘徊。
霞霞远远站着,固执地不肯上前一步,那份克制的关切,变成右手一段轻柔的旋律。
张欣瘫在床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自我放逐,是几个浑浊拖沓的和弦,久久不散。
琴音转换,变得稍稍急促了些。
舅舅赵景升沉默地抽烟,愤怒地质问,斩钉截铁地说以后我管你,那是沉重力量,如坚定有力的低音和弦,骤然砸下,带来震动。
母亲的脸也清晰起来,不再是醉醺醺的模样,而是找回自我的平静,如简单的音符组合,透着一股重新开始的力量。
最后,是薛建军离去时佝偻下去的背影,几个飘忽渐弱的音符,像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两年了,整整两年,家不像家,亲人离散,我自己在生死和尊严的边缘挣扎,亲情温暖,像个奢侈品一样触不可及。
可就在这一片狼藉的午后,在这架钢琴前,在这杂乱无章的旋律里,我忽然感觉到,有些东西或许并没有完全死去。
舅舅说要管我,我妈也尝试着重新站起来,我也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
这些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在废墟之下依然顽强的生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我并不悲伤。
琴声停了,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也被寂静吞没。
我静静地坐在琴凳上,脸上湿凉一片,胸口处堵了许久的沉闷,被这通杂乱无章的倾诉松动了一些。
我轻轻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到阳台窗边,点上了一支烟。
远处,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贺兰山连绵的山脊,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恢弘又寂寥的金红色,光线透过稀疏的云隙,一道一道,斜斜地切过逐渐暗淡的小城街道。
推开窗户,春日的晚风带着清冽的味道,我倚着窗框,沉默地抽着烟,看着那轮缓慢沉没的夕阳,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期看过的一本名为《原谅我红尘颠倒》的小说,主角老魏一生缺乏安全感,难以信任他人,书中海亮和尚送给主角老魏一幅字,上面的箴言写着:
“想人间婆娑,全无着落;
看万般红紫,过眼成灰。”
人间无常,繁华易逝。
我不想再回头看这片废墟了,未来的路很长,且布满荆棘,但我必须往前走了。
……
清晨的光线带着一丝凉意,透过北山大酒店的帷幔,切割房间的地毯上。
房间里很安静,霞霞正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
看到是我,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站起来,声音很低,但掩不住高兴:“锦书你来啦,张欣她现在好多了。”
张欣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她的样子让我感到惊讶。
她洗了澡,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画了妆,薄薄一层粉底,扫了点腮红,勾了眉毛,涂了浅色的唇膏。
“霞霞帮我化的。”张欣主动开口,对霞霞和我露出一个微笑,“折腾了你们这么久,谢谢。”
霞霞连忙摆手,眼圈却有点红:“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张欣,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能想到收拾自己,至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我走到床边,问她:“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欣摇了摇头,轻声说:“除了身体没力气,我好多了,锦书,霞霞,真的谢谢你们,在我最难堪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咱们是同学,霞霞是我好朋友,也是林生的好朋友,我们在你困难的时候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垂下了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林生……他怎么样了?”
“吴林轩家里答应了调解,事情处理好了,他昨天就回家了,人没事。”
张欣微微颔首,沉默了几秒,说:“锦书,你能不能帮我给林生带句话?”
“你说。”
“告诉他,是我辜负了他的一片心,他的好,他的付出,我心里都知道,但感情的事只有你情我愿,我对他从来没有过那种心动,以前没有,现在经过了这些,也不会有了。”
这算是对林生的这份感情下了判决,不过这样也好,人家都这么说了,林生也不会再纠缠下去。
她看向旁边的霞霞,声音柔和了些:“也告诉他,霞霞是个好姑娘,真的很好,让他别错过了眼前人。”
霞霞脸红了,慌乱地低下头。
张欣说完这些,平静地对我说:“锦书,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
“帮我联系一下吴林轩,我想再见他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算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我心头微微一紧:“你确定吗?”
“我确定,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永远也过不去这个坎,说完我就彻底放下,锦书,帮我叫他来,就今天上午,就在这里。”
我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联系,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怎样,说完就放下,好好面对以后的生活。”
张欣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对我笑了笑:“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