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询问室,灯光白得刺眼,我的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女警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注视着我,问:
“姓名。”
“薛锦书。”
“和张欣的关系。”
“高中同学,朋友。”
问题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次见张欣是什么时候?
她当时状态如何?
你们聊了什么?
你知道她和吴林轩的事吗?
你离开房间去买早餐时,她有没有异常表现?
你听到或看到坠楼过程的细节……
在这一问一答当中,女警偶尔会抬眼看看我,目光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我回答的真实性。
面对女警的提问,我只是如实回答,每个答案都尽量做到客观。
男警面前的键盘发出嗒嗒嗒地打字声,当女警结束问话后,他桌上的打印机开始运行,打出两张正反页的A4纸。
“签字,按手印。”女警将笔录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确定无误后签下名字,用食指沾了印泥,在签字上摁下指印。
“可以走了,保持电话畅通,可能还需要联系你。”女警说。
我点点头,离开询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公安局大厅。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门照进来,在那片刺眼的光里,我看见了一群人,我认识其中两位,那是张欣的父母。
张欣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嗓子哭哑了,头发散乱。她父亲站在一旁,眼眶赤红,身体像风中枯树一样摇晃。
他这两位身边围着的那群人,也许是他们的亲戚朋友,七嘴八舌的,有人哭泣,有人咒骂,有人试图搀扶张欣的母亲。
我本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张欣的母亲抬头,猛地定在了我身上。她认出了我,突然挣脱搀扶,像一头恶狼一样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襟。
“是你!是你最后和她在一起!你为什么不看好她!为什么啊!”她的声音嘶哑。
张欣父亲也跟了过来,盯着我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杀了泄愤:“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是不是你们把她带坏的!是不是!”
那些亲戚朋友也齐刷刷地围了过来,一个个散发着逼人的戾气。
衣襟被抓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我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失去女儿,形容枯槁的女人,看着旁边那个愤怒却更显绝望的男人,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害怕,而是一股厌恶。
是的,厌恶。
如果张欣堕胎后,流血虚弱地躺在医院时,你们能给她一个拥抱,而不是不管不顾。
如果在张欣被吴林轩一次次伤害后,你们能成为她的退路,而不是另一个压力的来源。 如果你们能看见她的痛苦,而不是只看见她的丢人和不听话......
也许,她不会觉得那高楼是唯一的解脱。
我用力把衣襟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节哀。”说完,我绕开他们,走向大门,身后传来更激烈的哭嚎和咒骂。
离开公安局,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
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
我没开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身体很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眼睛闭不上,一闭上,脑海里就自动播放那血肉模糊的画面。
我试图去想点别的,但所有思绪的尽头,都通向那片血色。
黑暗更浓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了一下,但紧接着,梦境袭来。
张欣张开双臂,想要一个拥抱,吴林轩不耐烦推开她,画面猛地拔高,变成俯视,一个黑影从楼顶边缘坠落,不断加速,风声尖啸。
“砰!”
我猛地坐起,心脏在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喘息。
我摸到烟盒打火机,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引发一阵咳嗽,但那股噩梦惊醒后的心悸,被暂时压下去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我就这样坐着,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看着窗外天际从漆黑,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一夜无眠。
清晨时分,我正盯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出神,手机响起,铃声尖锐。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何凯。
“锦书,你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急。
我没说话。
他语速加快:“我在短视频上刷到了,那个跳楼的女孩,是不是就是张欣?而你回去处理的就是她和那个吴林轩的事,对不对?”
短视频么,是了,在公共场合,总会有人摄像头或手机,将张欣坠楼身亡的前后记录下来,制作成一段刺激的素材,供网民短暂热议。
“锦书?你说话!”何凯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嗯,确实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吸气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呢?北山的家里?身边有人吗?是不是一个人?”
“嗯。”不管他怎么问,我只是用这个字来回答,我那一夜未眠的大脑已经没办法思考太多了。
“你状态不对,我听得出来,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警察找你了吗?张欣家里人怎么说?你......”
“别问了。”我打断他,“何凯,你别问了,我不想回忆,我不想复述那个场景。”
“好,我不问,那你等我。”
“你要干什么?”
“我订最近的航班回去,你就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知道,年初的时候你忘了吗?你打了我的车,我带你去了一趟你家,然后才带你去的凤城。”他说完,不等我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有些茫然。
他还被林贝贝盯着呢,冒这个险回来干什么?难道就因为听起来觉得我状态不对?就要从魔都赶回来?
图什么?
我给他发微信,把他突然回凤城的利害关系说清楚,让他别回来,他却不理我,我再打电话过去,他可倒好,关机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成功做出任何表情。
倒掉一次的烟灰缸很快又满了,抽烟抽得犯恶心,喉咙干痛的不行。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锦书?是我,何凯。”
他真的来了。
我没动,也没出声,好似不说话不开门,就可以继续躲在这个充满烟味的壳里。
“锦书,开门,让我看看你。”
我盯着门板,攥紧了拳头,那阵反胃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猛烈,耳朵里出现了嗡嗡的鸣响。
“我数三下,你不开,我就踹门了。”
“一......”
“二......”
“三!”
我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跌跌撞撞扑到门边,拧开了反锁。
走廊的光泄进来一片,逆光里站着何凯。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风尘仆仆的,反手关上门,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锦书......”
他喊我的名字,我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刚张开,那股压制了许久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我弯下腰,捂住嘴剧烈的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耳鸣达到了顶峰,何凯似乎在说了什么,声音像是在水中传来,闷闷的,我听不清。
视觉也开始晃动,房间里的家具轮廓变得模糊,在我即将瘫倒的时候,何凯扶住了我,他那双手臂很稳,也很有力。
干呕渐渐平息,眼泪模糊了视线,和一阵阵眩晕。耳鸣退去,四周的声音重新涌入,首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喘息,还有何凯近在咫尺的急切:
“好了,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陪着你。”
我靠在他手臂上,无力动弹,也无力思考,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原来我不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暂时忘记了该怎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