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看着我，看了很久。
“阿姨没回来吗？”他问。
“她还在凤城？”
我点点头。
“回凤城吧，这里你不能再待了，你需要有人照顾，这个时候，阿姨在身边会好点。”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已闭上眼，就是张欣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模样，一闭上眼，就是我爸不理解的眼神，这里都快成我的噩梦了。
收拾好东西，何凯带着我离开家，刚走出单元门，迎面就是一阵大风吹来。
何凯看了一眼天色，说：“看来又要刮沙尘暴了。”
车开出北山没多久，天色就开始不对劲，远方的天际是浑浊的土黄色，风卷着沙砾，呼啸着掠过旷野和公路，天地间一片昏蒙。
远处的山峦和路标都隐没在沙尘之中，能见度越来越低，偶尔有对面来车，只看得见两团模糊的光晕。
“这鬼天气。”何凯皱了皱眉，车速慢了下来，他呼叫手机语音助手，拨通市政热线。
“您好，这里是凤城市政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给我转北山高速路口电话。”
“好的，您稍等。”
手机响了两下忙音便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北山高速路况中心，请问您是要前往凤城方向吗？”
“是。”
“北山至凤城段高速路因强沙尘天气，能见度过低，现已全线封闭，请提前规划路线，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封路了。”何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看来，只能走国道了。”
他重新设置导航，调转车头。国道的路况更差，沙尘无孔不入，车厢里开始弥漫一股土腥味。
我没说话，侧头看着窗外，身体很累，精神却像一根无法松弛的弦。
张欣坠落的身影偶尔会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我就用力眨一下眼，将它驱散，过一会儿，类似的场景便再出闪过脑海，周而复始。
车子的声音变了，这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声响，车身抖动了几下，速度明显慢下来。
何凯踩油门，回应他的是更沉闷的嘶吼，转速表指针向上摆动，车速却在下降。
“我靠了！”他低骂了一声，打开双闪，将失去动力的车子平稳地滑向路边。
车停在了国道旁的土路上，引擎盖下传来几声喘息，然后归于沉寂，何凯恨恨捶了一下方向盘，直接推门下车，风沙一下子灌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他绕到车前，掀开发动机盖，弯腰查看。
看了几分钟，他又回到车上，对我说：“应该是发动机吸进太多沙土，或者哪个传感器出了问题......这破车！”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查找，打了几个电话，询问附近的修车厂或拖车。
风太大，信号断断续续，通话并不顺利。
我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的烦躁越来越明显，但他始终没有发火，最终，他放下手机，说：“最近的拖车过来也得两小时，而且这种天气，人家不一定愿意来。离这里最近的村子，地图显示就在前面一公里左右。”
他有些无奈地询问我：“要不我们走过去看看？找地方先落脚，等风小点了，或者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推门下车。风沙立刻包裹了我，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我眯起眼，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何凯收拾出来一个背包，锁好车，扶住了我的胳膊，我没有拒绝，身体确实有点虚浮，脚像踩在棉花上。
我们就这样顶着风沙，沿着国道边往前走。
天地茫茫，黄沙卷地，我们两个在这苍茫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何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侧面，抵挡一部分风沙，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更大的沙浪，他就停下，用外套和身体护住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那是个不大的村庄，村子里看不到人影，我们沿着主路走，希望能看到旅馆或住宿的牌子，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紧闭的院门，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塑料棚。
何凯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扶着我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看起来是有些焦躁了，也不怪他焦躁，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找不到落脚处，意味着我们要折返回车里，在那狭小冰冷的空间里度过一夜。
终于，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我们看到一家小卖部，玻璃窗透出光亮。
何凯带着我小跑过去，推开门，风跟着灌进去，吹得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一阵响。
店里不大，货架凌乱，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闻声抬头看过来。
“要买什么？”
“老板娘，我们是从北山过来的，准备去凤城，车在路上抛锚了，没地方去，请问，这附近有能住宿的地方吗？旅馆或者招待所都行。”
老板娘摇摇头：“没有，俺们这穷村子，哪有那玩意儿。”
何凯的脸上难掩失望：“实在抱歉，打扰了。”
老板娘仔细地看着我们，尤其多看了我几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摇了摇头。
何凯叹了口气，对我说：“我去买点水和吃的，然后咱们回车里等吧。”
何凯去货架上挑东西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发呆，老板娘从我们进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我看，她现在还在盯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怵。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问她。
老板娘犹豫地道：“那个……你们俩，我看着有点眼熟啊。”
“眼熟？”
我很确定我不认识她，那她从哪里认识我的？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来到我面前，眯着眼看我，又看了看何凯。
“前段时间，你们俩是不是在网上搞过一次直播？买衣服来着。”
何凯拿着自热米饭和矿泉水走过来，将东西放在柜台上，点头说：“对，是有过一次，你看过？”
“哎哟！真是你们啊！”老板娘恍然道，“我说呢！我闺女当时拉着我看的，你们买的一条裙子，我闺女还买了一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