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欣出事之后，我回到凤城已有一周，整天来回在仓库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我的人回到凤城了，可有一部分东西却没能跟着回来，它滞留在北山大酒店楼下的那片血泊里。
工作，只有忙碌才能让我尽可能地不去想那些，白天还好，每到了夜晚，脑子里总是闪回那些破碎的画面，我只好用香烟来麻痹自己，却始终甩不掉每夜的噩梦和心悸。
真是奇怪了，当时明明没有闻到血肉散发的味道，却经常真实的幻想出那股刺鼻的血腥，继而胃部一阵痉挛，喉咙发紧，必须立刻冲进卫生间干呕一阵，才能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但必须强撑着。
今天要去城西的一家连锁店，这也是凤城旗下的服装店铺，前几天签了意向合同，首批试订货要在这周提走，不知因何种原因，一直到现在也没能提走。
我和周雁，还有孙倩一起过去，最近我走到哪里，孙倩和周雁便跟到那里，周雁是我要求她跟着我，而孙倩，周雁说让她多跟着学习学习。
这样也好，多一个人，多一分人气，我现在真是很害怕独处。
这家连锁店在商场二楼女装区，在这个周末的下午，生意不算火爆，却也不冷清。
店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姓钱，之前谈合作的时候较为爽快，他看到我们进门，脸上堆起笑，不过，我能感觉到他的笑容有些浮夸。
“薛经理，周助理，来来来，里面坐。”钱店长将我们引进店铺后面的办公室。
寒暄了几句，我切入正题：“钱店长，上周我们确认的首批货，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提货？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钱店长的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道：“哎呀，薛经理，我正准备和您讲这件事呢，最近这行情实在是不太好啊。”
他叹了口气，指向办公室外面的店铺。
“你看，今天是周末，人流量不多也就算了，这来来往往的人，看衣服试衣服的多，真正花钱买衣服的人很少啊。我们店之前的货走得慢，库存压力好大，你们那批货，我们恐怕得等一等再提货了，薛经理，容我们把之前的货消化消化再说。”
他推诿的时候，我在观察店铺里的情形，人流量不差，收银台也有人在排队结账，看那情形，不像是卖不出货的样子。
我和周雁对视一眼，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看样子，这位钱店长有难言之隐。
我收回目光，看向钱店长，道：“钱店长，合作之前，我们在这里做过调研，这个商场的社区消费能力不差，您这家店也是老店了，口碑一直不错，上次我们的人过来，您还说想增加几个新款式试试水。”
我试探地问：“是遇到什么具体困难了吗？可以和我们讲一讲，或许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
钱店长摆摆手：“没什么困难，没什么苦难，就是大环境不太好。”
大环境不好？这未免也太敷衍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感觉有一股气直冲胸口，堵得我不吐不快。
“钱店长，合作讲的是诚信，意向合同签了，首批提货的时间也是您确认好的，现在你一句大环境不好，就要无限期推迟吗？”
我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盯着他：“这个周末的客流量不算差，我坐在这里，看到的是你家的收银台没停下来过，你说货走不动，是真的走不动，还是不想在我们这里补货？”
钱店长的脸色变了：“薛经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店里的经营情况，还需要向你详细汇报不成？我说有压力就是有压力，你们看批货的价格和款式，到底适不适合现在的市场，我们也要在评估！哪有硬逼着人提货的道理？”
“评估？签意向合同的时候不是早就评估了吗？评估的结果也是积极正面的，这才几天你就要重新评估？你是评估货，还是要评估我薛锦书这个人！”
最后几个字我是脱口而出的，他明显是在刻意地刁难我，我真是有些生气了。
这钱店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他的表情，肯定是酝酿着更难听的话。
就在这时，周雁拉住了我，上前一步，将我和钱店长隔开，她说：“钱店长，您别误会，薛经理也是为了合作着急，这段时间为了这些货跑前跑后，压力确实大，她说话急了些，您多包涵。”
“您的难处我们理解，这样，您这边先消化库存，我们再等等，看有没有更灵活的合作方式，咱们随时保持沟通，共同把市场做好才是双赢，您说是不是？”
钱店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让我有些刺眼。
他对周雁说：“周助理说的是，合作嘛，要互相体谅，我也不是说不合作，就是实在有些难处，咱们再等等，再看看。”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钱店长您忙，我们先走了。”周雁笑着点头，手上微微用力，几乎是拉着我离开的这家店。
一直走到商场嘈杂的人流中，周雁才松开手，她没说话，带着我下楼，来到一家咖啡馆，点了几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雁静静地看着我，问：“锦书，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低着头没说话，盯着杯中的咖啡拉花。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段不管不顾的怒火已经消退，我有些后怕，我差点因为自己的情绪，搞砸一单生意，商场最忌讳的就是树敌，我险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原因将客户彻底推向对立面。
我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像钱店长这种情况，最近不是第一家，城东还有两家开年势头不错的店，也找了类似的理由推迟下单，还有大学城那边，之前追着我们要增加配货量，最近也沉默了。无风不起浪，我推测，是有人给了他们好处，或者压力，让他们宁愿违约也要拖着我们。”
如果真有人这样做，那我不用证据也能猜到是谁。
李总，李培斌，这个被我用强硬手段制服的商人，他是在反击么？
“另外，锦书，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你说。”我迎上她的目光。
“最近凤城有关于你的传言，说你这次突然回北山，不是处理普通的家事，而是和最近在网上闹得挺大的那个北山跳楼事件有关。传言说，你不止认识那个女孩，而且还是导致她跳楼的关键人物。”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关于我朋友的事，警方有结论，网上的人喜欢人云亦云，我控制不了他们的嘴，但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谣言跟我们的工作无关，他们爱说，就随他们说去。”
周雁看了我良久，最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仓库里的日常安排，孙倩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偶尔在我或周雁说话时，抬起眼飞快地看一下，又迅速垂下。
我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广场上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一切看似平常，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店铺的异常，突然开始流传的谣言，这些都是针对我发起的，它们之间绝对有关联。
真的是李培斌在背后搞我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可无论水面下是什么，我都得站在这里，直到看清它的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