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睁开眼，昨夜的梦里全是张欣，她摔在地上的瞬间，她抹了口红张开双臂拥抱的动作，她躺在床上万念俱灰的眼神，还有更早之前，高中时她回过头来对我笑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梦里反复播放，在我醒来之后，给我留下更深邃的空乏，还有一阵阵的反胃恶心。
我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时，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响了。
是今朝。
我看了眼时间，这才早上七点多，他这么早给我打电话，莫非有事？
不知怎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按下接听。
“锦书！你看手机！快！看短视频平台！你……你上热搜了！”电话那头的今朝慌乱又急切。
上热搜？我？听他这口气，不像是好事。
“关于我的什么内容？”
“我说不清！你自己看！抓紧时间！妈的，这帮畜生……”
挂断电话，我点开短视频APP，根本不需要搜索，推荐首页就是关于我的醒目标题。
“独家深扒：何盛旗下美女经理竟是变性人妖？与多名男子深夜纠缠，上位史不堪入目！（有图片实锤）”
一个戴无脸男面具的男人，用充满夸张与暗示的口气，捏造着不堪入目的负面新闻。
首先出现的就是一张照片，在启光大酒店的走廊里，李培斌搀扶着我，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而我却没有。
画面被刻意调暗放大，红色的圆圈标记出李培斌揽住我肩膀的手，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像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在那条铺就暗金色地毯的走廊里，在暧昧昏黄的灯光下，给人最直观的印象就是一个女人醉酒后和一个男人亲密离场。
旁白解读道：“深夜走廊，她与不明男子举止亲密，疑似进行不正当交易后体力不支……”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我还在上高中时的旧照，穿着宽大校服，在舞台上弹奏钢琴。
还有我的学生证，上面的性别写着：男
随后是我最近的照片，明显是我从北山回来之后被人偷拍的。
画面被分割对比，配上文字：男儿身？女儿身？
旁白用言之凿凿的语气，说我主动变性，说我心理扭曲，说我为混入女性群体满足私欲
说到我在启光大酒店参加的那场酒局，他说我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利用其畸形身份上位。
视频的结尾，道：“薛锦书，究竟为何能掌控何盛重要仓储资源？其背后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弹幕和评论区里，全是针对我的人身攻击。
“人妖。”
“变态。”
“心理扭曲。”
“靠身体上位。”
“恶心。”
“去死！”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短信，来电。一个接一个的陌生号码，本地的，外地的，争先恐后地打过来，永不停歇。
我一时间怔住了，大脑被一片轰鸣声淹没，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
我猛地从床边弹起来，赤着脚，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干呕，无法抑制的干呕，胃里空空如也，酸涩的胆汁一阵阵涌上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想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这比直面张欣的尸体更可怕，这是纯粹的恶意，它不仅要毁掉我的现在，还要把我的过去拖出来，用最肮脏的想象，把我的挣扎，我的痛苦，我视为生命重塑的蜕变，践踏成最下流不堪的猎奇，供无数陌生人在屏幕前咀嚼和唾弃。
手机又响了，在地板上震动，发出嗡嗡声。
我看过去，是一个本地号码，标注着“凤城都市快讯”。
我点了接听，那是一个故作严肃，却掩饰不住兴奋的男声：
“喂？是薛锦书小姐吗？我们是凤城都市快讯的记者，想就网上那个关于您的视频向您核实几个问题，您和照片中的男士是什么关系？关于您性别转变的经历，能否告知一二......”
“滚！”
吼出这个字的同时，我用尽全力把手机砸向对面的瓷砖墙壁。
手机屏幕碎裂成蛛网，零件崩飞，撞在墙上又弹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终于安静了。
我喘息着，扶着洗手池边缘，镜子里的脸一片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打着脸颊，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们已经发起进攻了，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收拾完，我换上衣服，拿起包和钥匙出门。电梯下行时，失重感带来一阵眩晕，我紧紧抓住扶手。
刚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一个人，对方的反应很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锦书！”
我抬起眼，涣散的视线中，看到周雁紧蹙的眉头，满脸焦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网上的东西我看到了，先上车吧，这里不安全。”
她搀扶着我快速穿过大堂，外面晨光初露，那辆黑色迈腾就停在门口。
坐进车里，周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将一个纸袋递给我。
“给你带的早餐，先吃点东西，你脸色很差。”
纸袋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我的胃却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液涌上喉头。
“我还不饿。”我摇了摇头，把纸袋放到一边，摇下车窗，顾不上询问周雁是否介意，点燃了一支烟。
周雁没有说什么，启动了车子，驶入清晨的街道。
她目视前方，说：“仓库那边，情况不太好。一大早，和我们签了供货合约的那几家服装店的负责人全到仓库了，他们说你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你，就直接堵到了仓库门口，陈朗和赵志成在应付，我们很被动。”
“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要求暂停合作，重新评估，理由是你个人的负面新闻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店铺声誉和潜在的销售。不止他们。从早上开始，之前敲定合作，还没提货的其他渠道，都陆续发来通知，正式要求推迟或取消提货计划，理由大同小异。”
“锦书，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对我们出手了，这些人以李培斌为首，王单以及凤城其他几个服装批发商为辅，组成了针对你、以及我们的仓库的联盟，他们要断我们的路！”
车子遇到一个红灯，缓缓停下。窗外，早起的人们步履匆匆，送孩子的家长，赶公交的上班族，卖早点的摊贩升起袅袅白烟，这是一个与我的地狱平行运转的早晨。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香烟燃尽，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松开，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他们想让我死，让我社会性死亡，让我在商界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