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何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瞬间掌控了整个会议室的气场。
“舆情确实带来了麻烦。”他先承认了这一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片刻,“但是麻烦的根源,不在于薛锦书的个人隐私被非法曝光,而在于,有人试图通过攻击我们的一名经理,来挑战何盛集团的权威,搅乱我们集团的市场布局。”
“仓库的业务模式经过前期验证是可行的,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外部的恶意封堵,出在竞争对手见不得光的手段。如果我们因为一些下三滥的谣言,就放弃一个正在成长的项目,放弃一个为我们开拓业务的经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是对这种恶意竞争的纵容。”
他的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证据表明,这不仅仅是对薛经理个人的诽谤,更是针对何盛集团凤城业务的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其目的,是扰乱市场,损害我集团利益。”
“因此,集团决定如下:第一,全力支持薛锦书经理,法务部门即刻介入,以集团名义,对相关平台及造谣主体发起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
“第二,即日起,薛经理原负责的仓库,正式升级为何盛集团凤城仓储配送中心,我们将直接甩开本地的掣肘,向苏杭等地的优质上游生产厂商合作,构建我们自己的直采渠道。”
他看向我:“薛经理,我们的任务不仅是为了解决你当前的困境,更是集团在凤城乃至周边区域供应链布局的关键一步,原有的库存,会以新的中心名义和渠道优势,重新推向市场。”
“集团会派专员,带着升级后的合作方案,去拜访那些被裹挟的下游客户,恩威并施,击溃封锁线。”
我听着这一连串的决策,心脏在狂跳。
这么大的决策,恐怕不是何峰一个人的意思,何凯说过,此事发生后,何天奇立刻召见了何峰,也就是说,给我解围的是何天奇。
我真的有些搞不懂了,何天奇究竟是何用意?
会议后续讨论了具体执行细节、部门协作、资源调配。
我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地听着,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何峰抬手示意:“薛经理,你留一下。”
会议室只剩下我和他两人,独自面对何峰,我的心情有些沉闷。
“何总,我能抽支烟吗?”
“随意。”
我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一支,深吸了一口。
“何总,谢谢。”
何峰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我,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薛经理,你知道这次的事情发生,谁最着急吗?”
我一怔。
没等我回答,何峰说:“是何凯,我了解他,他长这么大,看起来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了谁的事,这么着急上火,甚至不惜暴露他和你现在的关系。”
不惜暴露他和我的关系?
我和何凯私下有联系这事,何峰原来一直都知道啊……
何峰道:“前几天我知道他跑回来了,就在北山那个姑娘跳楼之后,他跑回凤城,直接在机场转车冲到了北山,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又去找你了,冒着被我父亲发现的风险。
等你回到凤城,你出事之后,他立马给我打电话,问我的态度。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这件事我父亲也知道了,我父亲把我叫过去,让我保住你。
我父亲还说,他知道何凯一定会跑回来再去找你,但只要何凯不暴露自己,他也不想管何凯的私事。
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之前他那么坚决?”
“为什么?”我问他。
“我父亲对何凯,并非何凯所想的那样,他如果真的想控制何凯,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搞出那场轰动凤城的直播。作为父亲,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在众多压力之下,他想看看何凯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结果让我父亲很满意,何凯没有退缩,他选择了迎难而上,所以我父亲放任他搞了那场直播。何凯因此受益,他总算在毕业之后做成了一件事,哪怕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不如他意。
可那又如何呢?在我父亲眼里,他只是认可了何凯的态度,却并不认可何凯的行为。
这么给你说吧,何凯在互联网上组织的那场直播,有太多漏洞。他觉得他自己光着脚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却不知道何盛的影响力给他带来了多少好处,当然,他的行为也有很大的问题。
他和林贝贝的亲事,是我父亲和林贝贝父亲定下的,林贝贝父亲在凤城很有能量,主管商业活动这一块,我父亲要和林贝贝的父亲搞好关系,这样何盛才能在凤城更上一层楼。
可是何凯并不喜欢林贝贝,他可以不喜欢,但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对林贝贝的所作所为,相当于向整个凤城商业圈的人说:他是不可能和林贝贝结婚的。
他这样的做法,让林贝贝下不来台,也让林贝贝的父亲难堪。
你们直播那天晚上,林贝贝去找我父亲要说法,我父亲当然不能回绝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必须给林贝贝一个说法。
所以,那天晚上他要求何凯去魔都,美其名曰陪读,实际上是让何凯跳出这个复杂的圈子。我和我父亲一致认为,他就是个定时炸弹,只要他在凤城,他是不会让我们安宁的。倘若我父亲和林贝贝父亲的关系闹僵了,何盛就是最大的受损者。”
说到这里,何峰问我:“你知道我父亲怎么看你吗?”
“你讲。”
“在他看来,你是一个可塑性很强的女性,如果培养的好,你的高度不可估量。”
这样的评价,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真没想到何天奇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我认真地观察何峰,他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人。
何峰道:“那场直播过后,何凯向我父亲提要求,让你担任仓库经理,给你干股。这样的要求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我父亲答应了何凯,原因就在于他想看看你有没有能力撑起一个仓库。
你刚上任那段时间,周雁每次向我汇报你的情况,我都会如实汇报给我父亲,也包括这一次,你被李培斌他们围猎。我父亲很清楚,当你选择吞掉新潮源的供货渠道时,这件事就必然会发生。
我父亲没有第一时间制止,而是选择旁观,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都想看看你的反应,这也许对你很残酷,可你的过往就是你人生中最大的弱点,而你,要直面你的弱点,当你战胜它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不过如此。
等到那时,你将脱胎换骨,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拿你的过往要挟你,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洗礼。而何盛,将会有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为了何盛,也为了你自己。”
听他说到这里,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其实这次我差点就崩溃了。
张欣死了,我爸不理解我,我的过往被扒了出来,晒到网上成为笑柄,舆论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我舅舅的千里相助,如果不是何凯一再坚持,我恐怕真的会崩溃。
我曾经是个男人。
这放在互联网上就是炸弹,是热点新闻,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成了笑柄,攻击我的人在暗处嘲笑我的无能,投资我的人作壁上观,如果不是舅舅和何凯,我就真的彻底放弃了。
何峰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感谢何天奇的不杀之恩吗?还是说,何天奇下令解救我,我得为他鞍前马后,从此以后,为何盛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何天奇给了我一个仓库经理的职位,给了我20%的干股,在我危难之际,又出手救我于水火。
按道理,我确实应该为何盛出生入死。
可我总觉得,我在何天奇的眼里,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看起来有点未来的棋子。
我不想当棋子,我有些累了,真的,有些累了。
这次风波过去,等我完成了何凯的嘱托,我想我会递出那份辞职书。
林贝贝喜欢何凯,那就让她喜欢去吧。
双方家长想要联姻,那就去联姻吧。
何盛少了我不会有任何问题。
凤城少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我想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再见到那些曾经认识我的人,我不想解释我现在为什么是一个女人,我只想清净清净,谁也别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