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车钥匙递过去,指派她开车,是一种含蓄的职权行使。
方才在仓库办公室,我已察觉陈朗和赵志成的态度,他们是听周雁的话,而李薇和孙倩态度不明。
我想看看我这个空降的上级,在李薇何盛集团职工眼里位于什么位置,她若是流露出勉强或迟疑,那说明她对这次调岗心有抵触,或是对我个人能力的轻视,我便可以针对她的行为,进一步试探她的态度,了解她到底为谁所用。
李薇的反应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钥匙:“薛经理,我车技还算不错,您放心。”
她欣然接受了。
这个结果让我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些,表面上的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她出身渠道管理部,拥有我急需的线下市场信息和实操经验,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潜在盟友发展,但这需要我用恰当的方式赢得她的专业认可。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仓库区,我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细支和天下。
“抽烟吗?”
“谢谢,我不会抽烟。”
“真是好同志啊。”我点上一支,看着烟雾被车窗外的疾风吹走,脑子里盘算着。
烟抽到一半,我问李薇:“你对阅彩城那边几家目标店铺熟悉吗?”
李薇略作思考,答道:“还算清楚。阅彩城的服装卖场,有我们两家,一个是风尚阁,另一个是云裳汇。”
“说说看。”
“风尚阁的负责人姓王,是个四十岁的女性,做事雷厉风行,看重数据和周转率,对供货商的稳定性和补货速度要求很高。”
“云裳汇的负责人姓林,具体年级我忘记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审美在线,对衣服款式的要求高,追求新颖和独特,愿意为设计买单。”
我将烟头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回想起那场险些置我于死地的饭局,那几个服装批发商老板,他们分别是哪一家,我可清清楚楚。
我继续问:“凤城本地做中高档成衣批发的,大概哪几家占大头?风评怎么样?”
李薇明显对这块更熟悉,语速稍快了些:“主要有两家,盘子最大的是城北的荣发批发,价格偏低,走量为主,款式中规中矩,质量参差不齐,售后差。据说,荣发批发的老板和集团的一些老采购有交情,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闻了。”
这不是传闻,当初何天奇对付我,用的人就是本地批发商,他们和何盛有关系那是肯定的。
“另外一家叫新潮源,他们的服装主打时尚,翻版速度快,目标店铺就是云裳汇这种......”
她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继续说。”
“这家的老板合作条款苛刻,借款周期比较长,而且......业内风评有点急功近利,为了抢客户,手段灵活。”
她明显话里有话,我顺势追问:“怎么个灵活法?手段不光彩,还是说有什么负面传闻?”
李薇快速瞥了我一眼,似乎想判断我提问的意图,然后斟酌着说:“这方面,倒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有些风声。”
“无风不起浪,你说说看。”
“主要是新潮源这几年扩张速度很快,他们不仅给我们何盛旗下店铺供货,也在对西北地区其他城市供货。本地有几家原本做得不错的工厂,这几年突然就销声匿迹了,传言他们的货源被截,客户也被撬走了,而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新潮源,他们在市场上用价格战的方式对那些工厂进行渠道挤压,那些工厂闹过几次,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李薇以“听来的、传言”这种方式告知我这些,我能理解她的想法。
我此行目的,是为了抢夺供货渠道,必然会和本地其他批发商为敌。若有一天,我以此话为基,攻击他人时,她可以矢口否认。
她这是怕我拿这些话出卖她,谨慎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我叹了口气:“看来水还挺深的,不瞒你说,何总把这任务压下来,时间紧难度大。我年纪轻,在集团没根底,对线下这套流程更是半路出家。这次调研和后续的渠道争取,能不能打开局面,真的得全靠咱们这个小团队,尤其是像你这样有经验、懂行的同事,你得拿出真本事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影,声音更真诚了几分:“我不是来摆经理架子的,我是来和大家一起做事,一起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的。以后在工作上,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或者看到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我这些话虚虚实实,有压力是真的,寻求合作也是真的,而刻意的示弱,突出团队概念,则是为了拉近和她的距离,降低她的防御心理。
李薇沉默了几秒钟,说:“薛经理客气了,您的能力有目共睹,年仅十九岁,就能策划一场轰动凤城的直播,我本人是非常佩服您的。这次线下渠道拓展的任务,也是我分内的工作,我会尽全力。”
我点了点头,抛出一个问题:“今天只能算市场调研,如果我们第一次拜访,是准备详细的数据对比方案,还是重点突出几款我们能独家供应的潜力爆款?”
李薇认真思考起来:“数据可能更直观,我建议精选几款我们仓库里品质最好的,与她们店铺风格最匹配的货品,做成样衣册,附带材质、建议零售价以及补货周期说明。见面时,可以先听听她的合作需求,再针对性介绍我们的优势。”
她已经开始代入角色,为“我们”的行动出谋划策了。
我真心赞道:“就按这个思路准备,样衣册需要尽快弄出来,时间来得及吗?”
李薇估算了一下,说:“如果仓库现在筛选货品并拍照,立刻开始做的,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做出初版。”
此人有能力,不推诿,在局势未明时,保持专业,不过分疏离,确实是一个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
我点了点头:“好,我打电话给周雁,让她现在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