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傍晚，寒风灌进直也的衣襟里，洗完澡时还没擦干净的水滴被吹干后带来阵阵凉意。
他捂着毛巾来到门口，理央正脸朝外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吗？」直也笑着冲她问道。
理央犹豫了一阵后回头看了过来，一瞬间，直也就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
夜色下，两个人沿着第一次在旅馆外一起走过的路线，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如果理央是因为害羞而不好意思开口，那直也就是心里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
但是如果不趁着现在两人独处，把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就很难再有这种机会了，直也心里想着。于是开口问道。
「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去警察局呢？」虽然白天一直没提，但他十分在意理央反常的举动，而现在她的一言不发，更是让直也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笑着说道。「总不能是忘记警察局在哪了吧。」
除了脚步声以外，直也的身边再没传来别的声音，但他心里清楚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他自认为猜中了少女烦恼着的事。
「我说笑的……虽然我猜你会用这种话糊弄过去。」
直也一边笑着一边观察对方神情的变化，然后接着说。
「其实你是害怕就算去了警察局，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回答对吧。」
理央没有出声否认，直也看着天空中星星的微芒。
「那个时候我们开车回到和前辈分开的地方，你很自信自己没有走错路呢，应该是记得一清二楚吧，因为理央你的方向感很好，也不害怕走夜路呢。」
见直也说到这个份上，理央抬起头，声音低落地告诉他。「我也不明白，那个时候只是想着不能丢下怜不管……」
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连忙向理央道歉。「对不起，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
但是他还有想告诉少女的事。
「我没有要数落理央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愧疚。」
理央朝直也看去。
「说到底理央和前辈会碰上那种事。都是我的原因,不是我非要从森林那边走近道回去的话，就不会迷路了，明明就不记得路还自以为是地领着大家走在陌生的地方，我真得很差劲呢……」
理央这时才意识到，从那天起，直也就始终在为自己带着大家陷入危险一事的自责中饱受折磨，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我们当时经过的明显不是平时的森林，怎么想也不是直也你的责任。」
「但最后我们还是出来了吧」
直也苦笑着。
「如果是我来开车的话肯定就不行……我有这种预感。」
理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直也不希望理央因为自己的事而苦恼于是转移话题道。「明天，要去警察那边的话，让我陪你一起吧。反正这里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
「嗯……」
再次陷入沉默的两人，踩着发出沙沙声的草丛，路过了森林的入口。
「直也，相当抗拒和家人待在一块呢……」
理央冷不丁的一句话说出了她心底的困惑。
直也微微一愣，随后笑着说。
「没办法，一直都住在这里的话，总有一天会想出去转转吧。」
「除了草和树，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穷乡僻岭呢。」
直也的想法理央并不完全认同，尽管她没有反驳。
「直也……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理央也把这些天藏在心底的困惑和盘托出。
「你的双亲……到底是……」
直也没有想到理央会突然提及此事，微微一愣随后回答她。
「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是吗……」
虽然多少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但贸然打听别人私密的家事，甚至触及了可能为对方的心灵带去创伤的回忆。理央认为这终归是不礼貌的。尽管如此，关于这件事她始终无法抛之脑后……
「对不起……」
「没关系……说实话，他们的事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
关于双亲的话题同样提醒了对理央的事一无所知的直也。
「那理央……你的父母也是一样吗？」
「不知道。」
然而少女的回答令人困惑。
「不知道？」
「嗯……」
没有否认对方的疑问，少女告诉直也。
「我是被月见庄的人收留的弃婴。」
终于意识到，话题朝沉重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地进行着，直也感到懊悔。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不过我一点都没感觉过寂寞和悲伤哦……因为月见庄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所以在我心里，他们是和家人一样的存在……虽然被亲生父母抛弃了，但我不是孤儿呢。」
「是吗。那现在，那些人都去哪里了呢。」
直也联想起现在只有四个人的月见庄下意识地说出来心里的困惑。
「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被别人接走了……最后陪在我身边的婆婆是因病去世。不过那也是我上中学以后的事了……」
她想要用笑容掩饰自己说话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悲伤，但是对直也而言，这招是不管用的。
清风吹过叶隙，星夜下摇曳的树影，朦胧婆娑。初春的寒意，将天上星星的光芒研磨地更加清亮，山里如大海那般通透的穹顶包裹住的数亿星辰，像是旋转的雨点仿佛要坠落似的触手可及。
「我要更正一点，这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大概就剩这片星空了吧。」
两人遥望天空不计其数的星光，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强烈的悸动。
「好厉害……」
理央感慨着不禁高举双臂。
直也露出笑容，同样朝着星空看去。
「你觉得天上的那些星星都是什么呢。」他突然向少女问道。
对方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神情望向他。略微思索一阵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直也率先开口道「以前，老爷子跟我说，人们死去以后，脱离了身体的灵魂会在天空中闪闪发光。那就是夜里看见的星星。」
理央也知道，虽然完全不记得是从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像童话一样美丽又神秘的说法，但是她隐约记得在听说这件事时，别人告诉自己的，还有另一部分。那是能让人将炫目的星空联想起来的，转瞬即逝的美好。
「那流星呢……」理央轻声问道。
「流星……吗。」
直也从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中寻找着过去老爷子跟他说的那些话。
「流星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不是吗？这样原来的天空会空出一块地方来对吧。」
直也看向理央。
「然后地面上就有人对应着升上去了。」
升上去指的是什么直也没说，但是背后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理央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去填补那个空缺不可呢？」
直也笑了一声。
「谁知道，也许是神明大人不允许随侍的人数擅自减少吧。」
直也想了想接着补充道。
「因为听说是要升到神明身边，就有人会想，趁这个时候许愿的话，去到天上的人也许能听见然后告诉神明，这样的话，愿望说不定就会实现了，那些蠢货，明明知道神明是个小心眼的家伙，却还是虔诚地祈祷着，不如说是用自己那副谄媚的样子，去讨好神明的欢心罢了。」
说完，直也露出了怀念中带着半抹忧郁的表情，被遗忘的情感与往昔的记忆一起涌上心头。
「但是那时候的我，真得有相信过这件事，不，甚至应该说是深信不疑吧我。在双亲离世后的每一个夜里。我都有祈祷过……」
「祈祷？」
理央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直也。
他望向漫天星宇静静说道。
「幻想过有一天我能坐上宇宙火箭，或者说是森林里有一座通向月亮的高塔，只要爬上它就可以伸手触摸星空，然后再一次，和没留下来一句话，就擅自丢下我不管的双亲见上一面。」
直也伸手抚摸着眼前树干干枯的表皮，沿着它向上看去。
「所以那时候的我经常在树林里寻找可以爬上去的，足够高大的树。为了够到天上的星星。」
「然后有一天，终于被我找到了……对那时候……小时候的我来说，像高塔一样望不到头，高得不得了的树」
理央也顺着直也的目光望向眼前茂密的树冠以及叶隙中流露出来的星影。直也则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然后，我拼了命往上爬，除了爬到顶以外的事全部抛在脑后，就这样没命地爬……当然最后我还是没有爬到最高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声然后说道。
「当时的我站在自己能够爬上去的最后一根树枝上，一眼望过去好像能直接俯瞰整片森林，我真得觉得书上提到的珠穆朗玛峰也不过如此。然后，突然就发现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全部都懂了。」
理央没有出声和直也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只要抬起头，就明白，天空永远都是天空，就算我再爬上一根树枝，头顶上的也只能是下一根树枝，再爬上去，还会有下一根树枝，然后我就明白了，那两个人已经永远离开我的身边了。」
理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感慨道
「小的时候，你还做过这种事情呢……」
直也笑了一声
「不过是夜里独有的多愁善感罢了……」
冷冽的寒风便穿过两人身边，他们打了个寒噤。
「走吧……」
直也对理央说道。
少女点头示意，两人沿着被星光照亮的道路继续前进，突然一阵空灵的歌声从远处森林的方向传来。二人向那边望去。
「怎么回事……」
一阵恶寒猛地窜上了直也的脊背，他呆站在那里，脑海深处记忆的画面被逐渐唤醒。
那是小时候一个人在森林里独自迷路时听见的不可思议的歌声。
必须要离开
危险的警钟在直也心里被敲响
然而理央却从不知何时他身后来到前方甚至进入了树林。
直也猛地清醒过来向少女呼喊着。
「理央，快回来。」
但是少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似的径直向深处继续前进。直也只得追了上去。
「怎么了？理央？」
少女双眼失神力气突然变得奇大无比轻松挣脱了直也伸来拉住她的手臂。
意识到情况不对，但是又没有办法，无奈之下他只能跟着对方朝森林深处走去。
不知何时，草树消失。
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飞舞着的纯白花瓣，在月光下流淌着光华。
风中传来的歌声来自眼前直通月亮的高塔，地上盛放的花朵如海洋般覆盖整片大地。
「怎么可能……」
虽说自己也算不上熟知森林的每一处角落，但是接近外围的林区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色，直也本能的感到不安，而耳畔传来的歌声却愈发尖锐，他猛地捂住耳朵神情痛苦地蹲了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理央的背影逐渐模糊在视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