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海水一望无际，人类的过往在海底沉睡着，人类的明天似乎也要被大海所吞没。
“唉，你看那栋楼，水底那栋白漆的，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还见着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娃子站在天台钓鱼呢，现在天台都被淹咯。”开快艇的驾驶员说道。
夏生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凝视海面。陆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有些紧张。
因为他此行是要去拜访小西久作博士，回想起那日的安田，夏生神色复杂，不知道小西久作博士会如何看待为了拯救搞砸他人生的亚托莉而来的自己。
到了港口（实际上就是几块木板与绳子搭起来的简易平台），驾驶员先站了上去，伸出双臂示意要帮助夏生下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以前的他一定会这样说，他想。
但现在，他会接受他人的善意。
夏生下了船，转身看这片海域里仅剩的陆地，是一座矮山，稀稀拉拉有些人家，临近饭点，却没什么油烟气，大概搬走了很多，也不知道安田提供的消息准不准确。
他正要迈开步子，身后却传来了驾驶员的声音。
“小哥，你身上穿的制服，是研究院的吧！”
“没错。”
他会骂自己几句泄愤吗？在这个逐渐走向沉没的平静时代里，许多人只是想着安稳死去而已，花掉大把大把纳税人的钱搞研究的行为遭到了很多人的辱骂，即使一月前的火箭成功升上宇宙，认为抬头就能看见的璀璨尾迹不如换成他们眼前的面包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我们，还会有未来吗。”驾驶员问。
夏生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我会拯救世界。”
他红了脸，说出来比想象中更羞耻。
“哈哈。”驾驶员笑了，并非嘲笑，他笑得爽朗。“加油啊，我们的希望。”
亚托莉，拯救世界，也包括你，我会将你带回到现实的世界。他想。
沿盘山的公路走上二十分钟，一座干净整洁的小屋映入眼帘，应该是常有人在清洁。
近了，闻到一股鱼香味。
“爷爷，吃饭了。”是一道活泼清脆的声音入耳。
夏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请问是小西博士家吗？”
“爷爷，有人找您诶，您摇头干嘛？是不想吃饭还是不想见人？”
夏生连忙补上一句：“我叫夏生，是研究院的学生，课业外在自学机器人AI和浮体移居技术！”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岁的女孩子站在门前，微笑着问候了夏生，随后将他领进了屋，在屋里，夏生见到了小西久作博士。
夏生在网上看过他中年时的照片，黑发浓郁、面相沉稳，看上去很是精神，而现在，他面前的小西久作博士已然老得不成样子了。
夏生礼貌问好，小西久作博士淡然微笑，说：“想不到这年头还有年轻人愿意学这门科目，愿意叫我这样的人一声博士。孩子，你想问我什么？”
夏生看向那女孩，她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瞳孔，常人钦羡的秀丽黑发，五官姣好，身材匀称，如果世上有一本世界美丽女孩的书籍，她一定会被记载于美的标准那一页，属于没有瑕疵的漂亮。
让他想到了自己那可爱的女友。
“仿生人的大脑死亡真的是不可逆转的吗，有没有让她突破限制或是保存记忆的方法。”
小西久作博士摇摇头说。
“没有，因为人们对仿生人的恐惧，仿生人必须如人类一样死亡，人类才愿意接纳她们。”
夏生心一沉，又问。
“小西博士，我直说了吧，我想向您请教关于YHN-04B系列仿生人的事。”
小西久作博士突然黑了脸，愤然呼出一口气。
“想不到还有人对当初的事紧咬着不放，小千夏，送客！”
本坐在一旁餐桌上的女孩听见小西久作的命令，站起身，对着夏生做出无奈的表情。
“哥哥，请离开吧，爷爷不想和你聊了。”
夏生连忙道歉：“对不起，小西博士，为了激怒您才提起那段往事的，其实，您的住所是我通过安田得知的，我认识您的学生安田。”
小西久作博士似乎并没有因眼前的男人与自己学生相识而缓和态度，脸上的黑线反而更多了。
“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小千夏见爷爷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也没了好脸色，拉着夏生就要往外走，夏生本想抵抗，却发现她的力气出奇的大。
“我是YHN-04B-009的主人，我和她，亚托莉，是恋人！”
这道声音似乎在屋内没有阻挡，听起来宛若空谷传响，鼓鼓当当的布满整个房间，其尾音又如同一杯浓稠的橙汁，平稳地沉入海绵似的地底。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YHN-04B-009，这一名字狠狠击中了小西久作博士的心。
小千夏疑惑的看着爷爷，他开口道。
“主人，恋人？呵。”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欣慰。
“安田那家伙，替我愤怒，要去毁了......那孩子现在叫什么？”
“亚托莉。”
“亚托莉，名为燕雀的鸟吗，不错。听你说的，那孩子被安田找到了吧？但你能在这找到我，一切倒是不言而喻，她现在面临脑死亡了？过得安稳啊，寿终正寝，不像她被销毁了的姐妹们。”
“抱歉......那件事，终归是因为亚托莉有了感情，所以才有了愤怒，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总之，对不起您。”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倒不如说，我很欣慰，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眼里又有了如若壮年时的神采。
“你知道吗，她逃走那晚，其实被我发现了，可没有谁命令她逃走啊。我认为她是特殊的，我猜想她可能有感情，但那只是猜想，我不知道我断送前途放跑的是一个拥有感情的机械生命，还是错乱的仿生人，我好怕她再伤人，因为那也会是我的罪孽。”
“并没有，久作博士，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她没有再伤人，相反她还在倒塌的隧道里救下了我。”
小西久作博士抬起眼镜，擦了擦泪水，却突然又狐疑起来。
“孩子，她真有了感情？而不是因为你被她救了而单方面爱上了她？”
夏生认真地说：“久作博士，请您相信我们的爱情。”
夏生将那44天的故事娓娓道来，还呈上了亚托莉的日记本。
听完看完，小西久作博士久久不能释怀。
“爷爷，爷爷，给您做的鱼粥您还没吃呢，都凉了，要我给你热热吗？”小千夏娇声道。
“小千夏，亚托莉有了感情，你怎么看？”
夏生已经猜到了，这个女孩也是一位仿生人，外形更年幼，大概是YHN-04B的试作型YHN-04A。
“当然是好羡慕啦。”
小西久作博士苦笑。
“羡慕 吗？唉，小千夏，暂停感情模仿，说说你怎么看。”
“报告主人，我认为YHN-04B-009不可能真正产生如生物一般的感情。”
小西久作博士长叹一口气，沉思了一阵子，将小千夏招至身前，抚摸她的脸颊，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
“44天吗，夏生，告诉你吧，其实我在仿生人脑子里留有一个后门，在制造她们时我就想，仿生人与人类一样会死亡，可仿生人与人类相比，寿命短了太多，可延长仿生人的寿命又会被人类忌惮，于是我所设计的B型仿生人都可通过嵌入A型大脑延长寿命，虽对外宣称两者并不兼容就是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B型大脑是一个五立方厘米的黑匣子，A型大脑是一块U盘模样的芯片集合，将A型大脑插在B型仿生人数据接口供其读取即可，A型中的数据会修复B型的无序紊乱——也就是死亡。”
夏生眼里放出精光，连忙问道：“久作博士，那请问A型大脑您那儿还有吗？”
小西久作博士看着小千夏说：“就在这儿了，A型大概也就剩这孩子了。”
“那A型被B型读取完还能取回来给她继续使用吗？”
“其中的数据会完全损毁。”
“不，久作博士，我不能......去牺牲一个已经拥有生命了的孩子......”
“亚托莉，我最出色的孩子，救她，值得。虽然我也很痛苦，但小千夏，唉，终究没有感情，还谈什么生命呢，小千夏的身体你也带去吧，将她放进伊甸内，仿生人的大部分算力都分布在全身，伊甸是个不错的项目，值得继续。”
夏生沉默了，对同为仿生人的亚托莉怀有恋情的他看待仿生人的态度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这样的行为，他认为与夺取小千夏的生命无异，亚托莉一定也不会同意。
“久作博士，请问您有没有当初制作A型的资料。”
“有是有，但不全，就算完整，你要在这个失落的时代复现曾经的技术也几乎不可能，那个年代就是人类科技的巅峰。”
“不，久作博士，时间载着人类的脚步，哪怕没有立足之处，也绝不会停滞不前。”
小西久作博士愣住了，他望向窗外，笑了。
“孩子，我从这可都能看见海水的波光咯，嘛，不关我事了。”博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U盘。“很可惜它不是A型大脑，但也请你靠这里边的东西救下我的孩子。”
临别时，小千夏又恢复了那般活泼可爱的样子。
“虽然我也很想帮助亚托莉妹妹，但还是感谢哥哥你做出的选择，我需要留下来照顾爷爷呢，他可叫人担心了，也不愿意搬去......”
那样甜美的笑容，那些絮叨的话语，却不蕴含感情吗？希望时间能赋予她欠缺的东西吧。
时间匆匆流逝，在沉没的年代里，为了A型大脑的再现、足以掌控伊甸的AI、接入伊甸数据内部电子神经触，夏生花了十年，虽然人类的科技还未全部寻回，但夏生所需要的都已经齐备。
“喂，龙司，方便吗？”夏生在电话里问道。
龙司感情缺缺的说：“不方便，工作时间，没事挂了。”
“A型大脑，再现成功了，我刚从所里拿到了第一块！”
“我扌喿！我马上过来！”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山田部长，我要请年假......”
“龙司，帮我联系水菜萌，问问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接亚托莉。”
“你有她电话，为什么不......哦，前阵子好像又被你拒绝过一次，你啊。”
挂断龙司的电话，手机很快又响个不停，年仅27岁的夏生成了日本当今最年轻的研究所所长，管理着浮体移居研究所，并且还是机器人AI技术研究所的名誉（事实）所长，由于太多研究需要他的技术指导与现场把关，两小时后赶来的龙司可以说是从那些研究员的手里抢回夏生的。
龙司还穿着西装踩着皮鞋，夏生便拿他打趣。
“想不到龙司你打扮起来还挺有官相。”
许久没见的二人又像是少年时一般热络起来。
“呵，那可不，我可是要成为首相的男人！”
夏生盯着龙司，一脸不可置信，龙司减了气势，挠挠头，说：“至少当上市长。”
“滴滴。”龙司查阅手机发来的消息。
“啊，水菜萌说小花......不，凯瑟琳和凛凛花也要来。”
“大家一块站在亚托莉的面前，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呢？”夏生不自觉露出微笑，日复日浸在研究里，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放松微笑过了。
“我跟你说啊，凛凛花那个家伙也进入研究院了！凯瑟琳还真成名师了。”
夏生不意外地说：“我早知道了，我前阵子受邀回院里办讲座的时候她还来听了我的课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