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沛阳城。沛阳一中。
在这个学校的小社会里，抱团生存十分重要。要么被人罩着，要么罩别人，要么城下之盟。
白帆曾经以为自己多少有点与众不同，至少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问题。
但是他光存在就是特异的。孤僻，天天发呆，不合群，但偏偏成绩又很好。
而特殊就会被攻击。
偏偏白帆又是极其耿直的类型，可以吃亏，但是不会服软。
结果就是入学后跟人打了几架，身上多了点痕迹，体力也得到了锻炼。
但是自己的东西经常发生一些意外。比如桌子会跟板凳打一架，然后上面被刻了侮辱性的字；教具会遗失，书本被撕掉几页；被传一些和不攻击他女生的绯闻等等。好在涂胶水涂钉子必经之路上放盆水这种整蛊行为比较少中招。
书还是有点值钱的，从此白帆深谙书非借不能学的道理，提高了记忆力。而其他的公家东西也不心疼，凑合着也能用了。被打骂多了，皮也变厚了些。
白帆变得还算有些能打，一对一对方一般占不到便宜，加上学校的时候明目张胆打架的时间又不太多，就常常被约放学架，以便对手集结部队。
白帆知道这些人喜欢搞埋伏，所以每次约架约得面红耳赤信誓旦旦，到时候就放人家鸽子。一方面降低对方号召人手的信誉度算是小小的报复，另一方面他还要到邻居家里打工，实在是没时间。
末了回到学校被约架的人找上门来，就借口说自己并非怯战，只是临时有事，下次再战，有本事再约云云，决计不提自己把人当猴耍。
是真有人打算放学堵教室门，白帆早些提前预警到了就直接翘一节课跑路，晚些就趁没放学混到老师办公室里去谈玄，再不济跳窗跑路。反正自己轻装简从，身外之物的生死由天，逃跑技术遥遥领先。
混混们发现这货打群架似乎不来，皮又厚，当面数落他一阵子，便一般也就知足。喊人也要成本的嘛，况且值得修理的人一大把，啃这个硬骨头不是特别划得来。
白帆还发现另一件事，老师一般是管不了大多数同学受欺负的，哪怕成绩好也没有办法。
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拉人落水有成就感，高处跌落的反差属实有诱惑力，乖乖女被扯下海也发生过。而只要没有太恶性的事情发生，都以苍蝇不叮无缝蛋结案。
不过他明白真正的护城河其实是家庭，成绩好的孩子往往家里的能量也不错，万一惹到了大鱼就不好了。所以混混们一般会稍微收敛，也只是稍微收敛。可惜白帆的家庭给不了什么支持，如果他的情况算有家庭的话。
但是成绩足够好另当别论，足够好的学生有老师罩，好成绩是老师的业绩。这变相提高了熊孩子们攻击他的成本。
因此白帆的成绩后来一直都是第一。
总之就是搞他很麻烦，只要不主动出头，大家还可以相安无事，白帆也乐得相安无事。白帆就这么长大了。
“是不是你？”说话的人阴着脸动手推搡。
“？”一头雾水的白帆被往后推了一个趔趄，突发的状况让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是不是你？”白帆还没来得及答话，面前的高个子继续上前推了一把。
“我……”话还没出口，差点又失去平衡的白帆不得不又退了两步。他算是明白了，对面认错人了。
“白衣服的，说话。”高个子乘胜追击，又上前猛推一把。
“不是！”白帆有点怒了，这货不由分说的推搡，先手快攻把人打蒙，每一浪时间卡的恰到好处，让你来不及回答就输了气势，倒是很有街头对抗老手的味道。
“我怎么看就是你啊？”这次白帆直接被推倒在地。
事情还要从几分钟前说起。白帆和班里的同学借用学校的场地踢球，而隔壁场地来了一批外校的人，大家各分半区各踢各的，倒也相安无事。天色渐暗，旁边的球飞到这边，一个人影过来捡球。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这边球的攻防，不曾注意到那个人什么时候摔在地上。
回过神来，这个人声张刚刚被人撞倒，要个说法。如果这是真的，撞倒的地方大概在半场外，而白帆刚刚还为这边失了好球而懊恼。大家看情况不对往中场靠过来两步，了解下发生了什么。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在对面半场，白帆根本想不到这事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本来白帆还打算关心地问下要不要帮忙之类的，这种心情被推的烟消云散。
“还你怎么看就是我？找茬是吧？就不是我怎地？”下意识降低了即将出口的含妈量，白帆打好了腹稿。
还没出口，不远处一个声音说，“是我。”
那是他的同学，刚刚一直颓然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没吭声。
“被撞的”那位零帧起手丝滑转身回头，刚刚的所做所为似是完全没发生过。
这时候白帆看到了自己的衣服，上面印满了醒目的黑色印子……那是刚刚在推搡过程中被对方手上印上的，那时他还没想起来这个东西的用处叫做标记。
“不是我那你踏马的给我道歉。”愤怒的白帆爬起来，他还想挽回一点衣服的损失。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碍于面子的年轻人习惯用动手解决问题。
“身上有血的就是！”对面有人高呼。
处于开团初始位置的白帆愣了半刻，看见对面一群人中分了几个向自己走来，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猛地低头——刚刚天太暗没看清，自己身上的印子是刚刚那瘟神印的血。十分醒目的白帆这下无法置身事外了。
外校的兄弟们靠过来，事情很快要演变成一场群殴。肉眼可见战斗力有差距，班里一部分同学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崩撤卖溜。
白帆会一点术式，而且凭借着自己常年无所事事的想象力，如何在干架中运用这些术式是下过功夫的。他本来对这种理论知识的实践抱有浓厚兴趣，跃跃欲试。
但那些比较有用的法术在全风息境内大部分地方都是被该死地管制的，没有许可纹印使用的话会受到普遍压制。在这种苛刻条件下强行使用，怕不是对面的肘击比施法的前摇先结束。
即便如此，白帆也不是不能打，不过仅仅只限于一对一。人一多起来，就变成了纯粹的吨位较量，这个时候就占不到任何优势了。
“玛德。”白帆暗骂一句，摸向了口袋里的手工刀，准备往前冲。倒也不是到失了理智拼命的地步，他想打个先手，快速制服对面摇人的那位，搞点武力升级拿刀威吓，以便找点场子顺便全身而退。
这个时候后面的兄弟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是陈明威，友军。白帆意识到是谁的时候马上卸了劲，他向来从善如流，尤其是大敌当前不得内讧。
“你跑的快，去叫治安官，顺便把你那衣服换了。”陈明威以只有白帆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聚堆的人终于冲在了一起，昏暗的草场上全是混乱的胳膊腿，不辨敌我，而白帆赶紧落荒而逃。
他看到人群中有人拿着棍棒，有人抽着卷烟，一边谈笑风声，一边加入战场。正在发生的暴行就像他们司空见惯的日常，乏善可陈。而暴行带来的后果，和对弱者的意义，从来没有人在意。
白帆很聪明，马上就知道朋友的判断是对的。这些年他润的功夫被实实在在地检验过，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很快后面的大呼小叫就远去了。
治安官来的时候，当然是一切已晚。正义从来迟到，偶尔缺席。
这种事情多了，也并不让人意外。白帆看着被打得动弹不得的同学，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手还本能得护着头和肚子。
一会人被抬走了，往医馆送。伤者的爹妈亲自送，看起来只是一对普通的爹妈。
白帆想上去帮忙，但被拒绝了，他们不信任白帆。
一种悲凉的感觉在他心头萦绕。
啊，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然而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极限的。一味增强武力值也大概率变成优质的打手，个人再强能打十个吗？能打一百个吗？能让恨你的人爱你吗？能让拳头大的不揍拳头小的吗？
而且为了防范偶然的意外，需要花多大的代价保护自己呢？
强者永远在剥削弱者。
这不合理，也不应该。
白帆觉得此时被打躺在地上的或许是自己。没有朋友帮忙的话，运气变差的话，自己也是轻易地被懊恼和愤怒裹挟，和施暴的人又能有多大区别。
如果没有天赋好一点，没有老师罩，不合群的白帆又怎么能大体上安然到今天呢。
白帆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能够记住现在悲凉的心情。
究竟要变成什么样，才能有能力改写自己不认可的事。白帆不知道，白帆想知道。
故事里，存在这么一种主角。他们有着绝对正论，面对违反他们道德观的事物，努力抗争，不屈不折，不依不饶。
但是故事终究是故事，热血笨蛋每次都能得贵人相助，要么自带超人的能力，要么运气好到爆棚。
那些热血笨蛋是幸运的。最后，他们都赢赢赢。
人们爱看故事，因为人们喜欢直接的矛盾，和赢赢赢。
而现实不是。热血笨蛋活不长。
按照白帆并不严谨的身边统计学，他见到大部分这样的人都退场了。
白帆嫉妒故事里的主角。他们的正论和立场在这个孩子眼中不值一提，把明显是正确的事说出来这种顺风仗当然很好打。但是现实中影响说话的还有音量，之后便是体力，再后便是拼身体发育，拼跟班的数量和质量等等。
比起这些，声张是否有道理，成了最不重要的事。相比之下，篇幅最短，最气人的诡辩，攻击效果还要更胜一筹。
白帆有点点热血，因为他才15岁。路见不公，就感觉血管里的脉搏突突地跳，这血应该就是热的。
但是白帆不是笨蛋，因为他只有15岁，且背景普通，深谙惹不起的不要惹，打不过就要跑的道理。
因此白帆认为，他也永远不会是主角。
主角怎么可能需要他这种，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人呢？
因为现实中，多的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样的人，也不会有讨人喜欢。
白帆那时是这样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