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
天地间的“气”消失了,连同那个诡异的微笑。
刚才是怎么回事?
自己为何出拳,老人的头还安然无恙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唐琳自望气术的迷障中幡然醒来。‘
久别的寰宇,廓清如新。
她的眼前没有鲜血,老人的头也安稳如常。
青山绿水,水绿山青,哪里有一点血腥的影子。
她的左手握着的是伞,她的右手......
黑猫不知何时跳出了怀里,厌厌的依偎在她的脚边。
唐琳心里默想着,原来那个诡异的微笑是个幻觉。
“我看到了黑色,漫天遍野的黑色。”她说,忽然又想到,这幻觉的实感与火车上那次何其相似。
老人的脸色苍白而疲倦,似乎还没有从协助唐琳望气的消耗中恢复过来。
但他的眼中已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自古以来,望气的法门不知凡几。”
“虽不敢说我姜氏的望气术一枝独秀,但千年以来,凡有所见,未有不应验者。”
老人带着一种淡然,继而是落寞的语气说道。
“气有五色,青黄赤白黑。”
“亦有五形,蠃鳞毛羽昆。”
“我疏于修行,道行浅薄,只能让您见其色而不能睹其形。”
老人歉然道。
这一点,唐琳倒十分理解,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让一个外人体验到完整的望气术,那么这秘术恐怕有愧其名,兴许刚才她右眼所见的也不过是秘术的一角而已。
但诚如她所见的一角,望仙泽有大恐怖的事情,老人没有撒谎。
“那日,我就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形下登高而望。”
老人说道,继续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平地望气,可观百里。登高而望,可观千里。然而千里之内,竟无一处不被这黑气所笼罩,我期间耗费心血所做的一些布置,却仿佛蚍蜉撼树一般,面对这滔天浪潮,掀不起一点浪花,实在是——”
“可笑,可笑。”
说道动情处,老人的脸上闪过一抹怆然之色,仿佛再次陷入那种自责和绝望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妹妹的身体影响,唐琳对这走投无路的老人生出些许同情。
然而片刻间,那痛苦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或者说癫狂的神情。
老人望向唐琳的眼神,就像是教堂里,那些祈愿将一生奉献给神明的虔诚教徒,在迷幻剂造成的幻觉中,见到神明降临,亲吻祂脚踝时的情形。
唐琳轻哼一声。
老人犹然未醒般的面向湖面。
狂热不是减轻了,而是如即将溺毙的落水者,侥幸抓住救命稻草时,被那份仅存的希望给中和了。
镜面般的湖水,将天地间的景象如实的倒映其中,也许连那天的景色也历历在目。
“是该说出一切的时候了。”老人喃喃道。
九月初九,云淡天高,在另一幅末日般的景象里,则是神迹降临的日子。
起初,老人见到一点清气从鬼仙湖那边生出,渐渐的,那清气如风起微末般,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远处的半边天空,竟已见不到一丝黑气,上上下下澄净如洗。
老人看着,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感觉到一股不可言说的伟力,即将在天地间席卷而来。
望仙泽似也感受到威胁一般,狂怒地向那清气冲去,然而那份冲撞慢慢变成了抵抗,继而是挣扎......
飓风袭来的时候,森林亦如野草,巨树亦如花枝,草必倾覆,花必枯折。
下一个瞬间,漫天清气,如狂风卷叶般一扫寰宇。
真实的世界与望气术眼中的世界,合二为一了。
“这是千古未有的事情。”
“万物皆有身体,所以云气就有形状。”
“万物皆有命运,所以云气就有颜色。”
“这世间怎么会有无形无色的云气呢?”
“唯有大道无形,唯有天命无色。”
“这正是千年中无数的望气师猜测、犹疑、想见而从未见到过的云气。”
老人拉着小姑娘匆忙地向山下跑去。
他知道破局的关键已经出现,也更想知道这位莅临乡野的存在究竟是人还是神!
等他们跑到山下的时候,就见到清气发生之地,鬼仙湖的湖心,漂浮着一具尸体。
小姑娘吓的要报警,老人却拦住了她。
他已经猜测出这至少是一具仙尸,一具也许更接近拥有神格而不只是仙格的仙尸。
他只要将这具尸体埋到吉地,百年之后羽化成仙,必能为姜氏结下一段善缘。
可是姜氏、鬼仙三镇的村民们还有百年可等吗?
望仙泽的灾祸短则数月,长则半年,等灾祸降临的时候他们靠什么抵挡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老人脑海里闪过。
“不知是幸也不幸,又或者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姜氏流传下来的第二种秘术,就是养尸术!”
老人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连阳光也照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成仙!成仙!这世上流传着无数仙人的传说,可是时光的长河中又有几人曾见过仙人呢?
更不要说又有什么人敢冒犯仙人了。
终于,老人颤颤巍巍的跪在了湖畔,他在心中祈愿道:如果只此一法,如果上苍有灵,如果仙人垂怜这鬼仙三镇的无辜生命,他甘愿背负天罚,用姜氏流传下来的养尸术,为三镇村民们寻找一线生机。
许久,当老人抬起头的时候,等待着他的不是天罚,而是一具漂浮到祖孙二人身前的尸体。
夜晚,一口画满了神秘符文的棺木被抬上了山,老人选了一个极凶之地将棺木入土......
......
讲述完一切事情的老人,忽然向着唐琳弓身道:“罪人姜仁礼,冒犯仙人,使您仙道有亏,罪该万死,但是鬼仙三镇无数生民......”
他说着,几乎落泪。
担心他又要跪下的唐琳赶忙叫了个停。
她虽然算不上新时代的三好青年,但被一个前辈老人一直这样恭敬对待,实在是折她的寿啊。
当时许下这等麻烦事情的是妹妹,尸体,还是说只是水流呢?
而且老人所说的全部事实,在唐琳这里只算半个。
在此之前,火车上见到的幻象,邂逅的少女,塔罗牌消失的牌面,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意味着什么?
更不要说现在还有一个新的问题:老人所说的,妹妹身上的仙格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从何而来?
最重要的是,解决完这些问题后妹妹有没有可能复活?他的“灵魂”在妹妹的身体里,那妹妹的“灵魂”又在哪里?
当然,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绝对少不了人力物力,当务之急就是她这个已经死掉的人,必须在当今这个真名实姓的社会取得一个合法合理的身份。
唐琳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后,老人明显愣住了。
果然对一个没落的家族而言有些为难吧,她想,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
不曾想——
“仙人真是宽宏大量,菩萨心肠。”老人说着,又要跪下去。
唐琳眼角忍不住抖动。
“既然这样的话,”老人被扶起来后,沉吟片刻道,“师祖年老时为人糊涂,曾做过为妊妇之子望气,代师收徒的事情,兹事虽然荒谬,不过......”
“为您安排一个师叔祖的身份如何?”老人惴惴不安道,“倘若老朽忝居徒孙之列不会让您不舒服的话......”
这......唐琳目瞪口呆,你这不是和你师祖五十步笑百步吗?
最终由唐琳拍板,确定了要一个小姑娘师姐的身份。
这件事解决后,老人总算安下心来,显得不那么过激了。
至于唐琳现在状态的问题,她也问过老人。
“寻常尸体的话,再怎么善用养尸术,也只能得到行尸,”老人说,“虽然您被提前唤醒,但是拥有仙格和天命云气,应该称作天命僵尸。”
“姜某人和姜氏家族度过此次劫难后,无论历经多少代后人,付出多大代价,誓言为您补齐亏损的仙道。”
老人说到最后,就差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挂在嘴边了。
姜氏家族的誓言自然一诺千金,要不然也不会困守一隅千年之久了。
不过唐琳本人却并没有考虑那么远的事情。
听到不知从何传来的老牛的悲鸣后,老人找到了小姑娘忘记拴绳,自以为被遗弃的老牛。
回去的路上,唐琳抱着黑猫,越看越觉得符合自己的脾性,于是向老人问道:“姜叔,这黑猫是哪家养的?要是野猫那我就带回去了?”
听到唐琳这么称呼自己,老人有些惶恐的看了过来,但是他看了半天,又环顾了四周,才犹疑地问道:“小......琳你说的黑猫在哪呢?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没看到你说的那只猫啊?”
小琳,自然是唐琳要求老人这么称呼的。
“怎么可能呢?”唐琳有点莫名其妙,她托起黑猫,“这家伙可跟着我们一路了。”
老人看向唐琳的手,视野却并非聚焦在黑猫的身上,而是穿过猫,落在她的手上。
他终于还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唐琳这才想起,这一路上,老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向这只猫瞧过一眼,仿佛这只猫不存在一样。
黑猫蔑视般打了个哈欠。
然后冷冷的,冷冷的和唐琳对视着。
老人好似想到了什么,忙从怀里取出一瓶符水抹在眼睛上。
黑猫的尾巴忽然变得扁平而锋利,就像一柄长长的匕首一样。
它左右摆动着匕首,猛然甩了出去,那柄匕首的目标赫然就是老人的咽喉!
唐琳脑海里忽然呈现出之前见到过的,老人诡异微笑的幻象。
也许那幅幻象已经预示了老人的死亡。
烈日当空,唐琳撑着伞,却感到脊背上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