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人擅长斗争，外部的人擅长对外斗争，内部的人擅长对内斗争，。有趣的是历史上斗争的冬月人表现的总像是赌徒，赢了无数的甜头，往往又连本带利的一次输光。
———《毁灭帝国的寒冬》
“李昂，我听你刚才说的，北域那边是不是又整出了个新的什么什么女王？”本应该在前方与洛克协作的罗伯特不知何时已然回到小队腰部，面露微笑，轻轻的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李昂脸色一僵心里暗暗叫苦，与同期的其他人不同，他刚刚调任来到镇北军就以“极佳的运气”成为冬外特编部队的斥候。长年生活在南方帝都的他自然是完全适应不了这严寒的天气和行动期间那无孔不入的孤独感。更是没想到自己松懈时失职般的行为竟然直接被直属长官逮个正着，要是帝都的那些人暗中安排了什么……
罗伯特看着李昂的脸色变化，突然笑出了声，他拍打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后背，尽管隔着厚厚的皮毛，其中蕴含的力道仍然让李昂感觉到些许钝痛，旋即又是一阵暖意透过衣物从后背升腾而起。
“怎么？是北境的风把你给吹傻了？莱拉克，你怎么就不知道提醒一下人家， 咱们这唯一的斥候要是出事了，那这任务可真就麻烦了。”
一旁的莱拉克撇了撇嘴，笑话，特编部队哪有专职斥候的，他自然是明白罗伯特话里的意味。
既然任命已经下来了，那么任何一个军人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真是多管闲事，难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吗。
“开玩笑的话差不多就得了吧，明明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职责，你这样抓着不放干什么呢。”
“拜托，我们现在应该还算处在边境哨线以内，每天都会有人反复巡逻排除危险，只是一个沿线通知的任务而已，都在北境呆了这么多年了我心里门清得很。好了，李昂，你刚才说北域那边又有新的女王出现了？”
李昂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不过他也从刚才的对话中隐晦的意识到了些许态度，当下也放松了许多。
“嗯，情报说那个新女王宛如寒霜女神降临，身有神性汇聚，以一己之力统合北域百族，武神宫护持号令各族，很可能即将整军南下……”
罗伯特打断了李昂的讲述，他几乎无所谓般的表现与脸上隐约的笑容让李昂不得不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也不由有些不解。莱拉克一路上都表现得没什么与他对话的欲望，长时间处于这种尴尬境地的他迫切需要打破眼前的僵局，毕竟对他来说，时间就是一切……
“我刚才有说错什么地方吗？”
“啊？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过不觉得这种说法简直就跟那些贫穷潦倒的说书人所创作出来的三流小说故事一样吗？我倒觉得还不如说人家就是女神的转世身，神躯一震北域百族纳头来拜什么的。”
李昂皱了皱眉，他不理解队长为什么会就着这种话题开玩笑，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提醒一下罗伯特。
“这应该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才对，北域如今出现了一位新的女王。现在的他们或许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种散兵游勇，他们将会成为一支军队南下，我们应该及时做好准备才是。至于寒霜女神转世，你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历史就会明白寒霜女神已经数百年没有展现过存在了，这种程度的出世可不只是损失一点信徒信仰这种小事，出世这么久的神根本就……”
李昂突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中几欲开口皆是无言。
“李昂，其实我们并不害怕北域结成军队。准确来说，曾经的镇北军就多次与北域联军作战过，对我们来说，这已是司空见惯。至于他们的女神，呵，北域野神罢了，天塌了也有基维拉和萨拉顶着。保不齐人家口口声声的神早就被世灾毁灭了，至于这女王……神途的话顶了天位阶算祂个七八阶的样子，神性汇聚又不一定是因为强，十有八九是武神宫推出来的替身，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李昂刚刚开口，一旁的莱拉克脸上带着些许嘲弄地开口打断了他。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回想一下你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在帝都看见的经历的享受的一切，你那样的生活不就已经告诉了你很多吗？”
“这次明显跟以前不一样，问题已经远远……”
李昂还想辩驳，他意识到莱拉克明显对自己，或者说对所有的贵族和政府官员抱有一股莫名的敌意，心中不知为何的意气似乎推动着他。
“不一样？确实不一样，这一次北疆全线临军备战，我倒要看看，帝都那帮蛀虫还敢不敢作妖，尤其是米雅尔那个XXXX，再敢往北疆塞她手下那群XXXX，逼急了我们大不了就直接退守镇北连城，反正实际上也不会出问题，就说是北域已成军势，正面不敌暂退避其锋芒，保证北疆防线不被剿灭，保存实力待敌军深入。她不是很相信自己手下执行司的战斗力吗？这样就正好让北域的百族军队好好教训那群XXXX，一群蛀虫。”
一旁的罗伯特冲着莱拉克踹了一脚，“你要敢真就这么去说，将军怕不是能直接一剑砍了你这个说话不带脑子的蠢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放百族深入，我们北境会死多少人，到雄狮会的兄弟又要死多少人，执行司还有多少无辜者要为他人付出代价，平民百姓呢？再怎么说至少国内和平安定，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我就是在这里说说，而且本来我们镇北军就没有为那些帝国蛀虫们负责的义务，如果按照我们镇北的古老盟约，本应该与帝国毫无关系，从始至终也就只认将军一人。再说了，你觉得雄狮团真的还有未来吗？上次将军带雷瑟夫回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XXXX，还借口说什么帮助，我呸。”
“谨言慎行，莱拉克。”罗伯特抬起头，对着李昂歉意一笑，“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你就完蛋了，她们可正等着像你这样的家伙自己跳出来当靶子立。”
“那就让她们来，是时候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弄明白北境到底是谁的地盘了！”
罗伯特举着刀向莱拉克比划了两下，对李昂打了个手势似乎是示意他上去按住莱拉克，莱拉克耸耸肩，快走两步，不再开口。
李昂回以一个苦笑，却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他作为昔日的冬月贵族，无论是从身份还是经历乃至其他，都与他们的生活格格不入，这很正常。不过罗伯特的行为倒是让他感到些许异样，为什么呢，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算了，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的我多少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了吧。李昂想着，重新静下心来好好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虽然罗伯特说过附近还算安全，但是此刻的他还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他必须谨慎行事。况且，他也确实隐约感到了一丝未知带来的不安。
过了一会，罗伯特突然快步赶上了在前方开路的洛克，随后又带着他回到队伍中来。
洛克对着李昂笑了笑，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而一旁的罗伯特，此时却显得有几分阴沉，他抢先开口，对众人说。
“大家过来一下，洛克，先不要说话，我感觉不太对劲。”
罗伯特向聚拢过来的众人表露了内心的不安。
这里太安静了……
李昂心中恍然，旋即未知带来的牵引变强不少，仿佛正在为他预测危险的靠近。
“我们现在距离边外哨地已经很近了，可是一路上却没有遭遇到任何问询或阻拦，甚至连一点队伍长期生活的痕迹都没有，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闻言，李昂心中的危机感宛如烈火添柴般猛然高涨。
“出事了，我的危机感反应突然变得很强烈。”
不能在等待了，李昂立刻向众人描述自己心中所感受到的异样。
“危机吗……我记得你的预感好像是针对无法理解与全无线索这一类的事物特化的类型对吧？看来前面的哨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现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罗伯特，下达命令吧。”
众人沉默着看着罗伯特，等待着他们的队长履行自己的职责，等待着可能会决定他们生死的命令。
“洛克，”罗伯特面带几分挣扎，“回营，把我们遭遇到的一切都传达回去。这是你的荣耀。”
洛克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后却是反应过来，他笑着拍拍罗伯特的肩膀。
“这是我的荣耀啊……行吧，那我就先你们一步了。”
为什么是洛克？
李昂不认为让洛克去传达信息是一个合适的选择，不理解，但他并不会去问询其中缘由。虽然仍处于年少轻狂的年纪，但是出生后的十余年间与各种贵族来来往往，自然也懂得何时应该闭嘴。而且，这或许不是错误的选择……
罗伯特将双手于胸前交叉，对着洛克做了一个标准的冬月十字礼，洛克还以礼，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破开拦路的树丛就跑了出去。
“李昂，跟上去。”罗伯特突然开口，“如果遇到袭击，自由选择尝试返回这里或者营地。”
李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迅速地爬上了一旁的冬松，这种高大的树木在北境的山林间随处可见，无论是其稳定的根系，粗壮的枝干，还是不落的密叶都使冬松成为镇北军中斥候哨兵们的最爱，他当然也不例外。
李昂在冬松林梢穿行，吊在洛克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命令执行的服从，并不代表李昂的心中没有对队长的疑惑。
今天的树林里里外外都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所充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涌出无止境的恐惧，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疯狂的对着他呼喊咆哮。
（跑！快跑！离开这里！）
（再走远一点就从反方向，不，转头走垂直方向离开，先冲到北域内侧的山脚，再沿线到西北去，走商队的路线……）
（就这样干脆直接离开这该死的国家吧，可以找西北海边沿线的部族，经过之前的商队交易……）
（别怪我……对于一个背叛者来说……早就该习以为常了吧……）
（就这样成为不存在的人……要彻底离开吗？）
（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不对劲，这些不是我的……）
“别吵，”李昂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些想法和执念不是我的，该死。”
李昂猛的回过神来，旋即将视线重新投向不远处的洛克———原本所在的地方。
原本正在树丛中穿梭的洛克已然不见踪影。
“该死，出事了。”
心中的预感汹涌，来不及过多考虑，李昂突然放任身体倾倒向一旁，又猛地空踏，跳上侧面的冬松枝条，在林梢间连跑带跳，朝西北方向沿脊线向山下的密林飞掠而去。
…………
我叫罗伯特•尼克勒斯•安东尼
可以叫我罗伯特，也有人叫我“告死的罗伯特”
这是其他人给我的称号
大概是因为，他们眼里的我可以看到死神的到来
不过，这倒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毕竟，单算特编部队我也快干了二十年了
零零散散的队友也应该送走数百位了
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大风，积雪，密林，敌军
或战，或退，或追，或逃
边境脊线上的情况瞬息万变
即便是整军巡视也不保证能为每一个死者收尸
更何况是特编部队
对于其他人而言，队友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过是一件常有的事
过段时间或许就可以在某棵树下重新见到队友冻硬的尸体
而我，几乎是亲手送了每位队员最后一程
这都是因为我的眼睛可以看到死神
准确来说，我看到的应该是生命的变化
或者说，生命的价值
这是一种特殊的力量
除了带给我这个有着些许不祥的称号外，还帮助我一次次脱离险境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不明白这力量的来源
不属于职阶的馈赠，也不属于身体的异化
就好像命运一般降临，没有缘由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李昂这小子的
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却好像完全没有沾染上那些色彩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不正常
“他不正常？”
你终于开口了，我本来都快以为你只是我不存在的臆想了
“他怎么不正常？说吧，除此之外你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可是，反正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等你死后，罗伯特一样会完成你的执念，做你该做的事，这很合理。”
其实我本来也没得选，不是吗？
“嗯，或许我正在试着消磨你的意志，毕竟这也决定着我的下班时间。”
呵，算了
你知道吗
李昂给我的感觉很奇妙
有时候，我看到他明明站在那里，又感觉好像那里空无一物
我的眼睛看不到他的价值
这感觉很棒，就好像让我突然摆脱了那种流动的世界
真正的看见了人的存在一样
这种短暂的解脱让我对他抱有好感
可惜，我不止欺骗了他们
“或许，你也在试着，欺骗我？”
…………
罗伯特独自跪倒在林间
满地的鲜血在周围的雪地上流淌
他用双手紧握着本应挂在身侧的佩剑剑刃
几近断裂的手指缓慢而又稳定地
将手中鲜血淋漓的剑锋送进了自己的喉咙
冬松林间重归寂静
直到，死者的眼中倒映出昔日的身影
李昂……
你也出不去吗……
…………
天色渐渐昏暗，寂静的冬松林间刮起了冷冽的北风，带走了尸体最后的一点温度。这是北境人最害怕的刀，悄无声息的夺走你的体温，然后就像以往的每一个失踪者一样，向这无形的死神献出你的生命
可惜这次，死神来晚了，尸体可不在乎这些。
李昂沉默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一些必须弄明白的事情，这或许就是一次决定生死的机会，不能放过。
罗伯特的尸体孤独的跪在雪地中央，手中的佩剑与几乎被齐根斩断的手指冻在一起，周身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斑驳，仿佛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卷。
这个出血量太奇怪了，李昂若有所思地看着罗伯特那几乎没其他什么伤口存在的身体
这种程度的话……至少要放干十几个人的血才行……
北风渐渐大了起来，李昂突然感觉左手微微冷麻，不由莞尔
在这里也能察觉到那边的感觉吗
时间不多了
李昂走到尸体正面，打算再检查一下，如果还是没有发现的话……也就只能离开了
突然，风声尖锐着呼啸起来，由远及近
李昂在恍然间眼底好像看见一抹寒光闪过
伴随着下意识地转头，整个世界也开始旋转
他看见了昏暗的天空和空中飞洒的鲜血
他看见了阴沉的冬松和松下闪烁的眼眸
自己被冰霜覆盖的身体破碎成渣
自己被北风卷起的头颅渐渐模糊
鲜血又一次喷洒在这片雪地上
将寂静的夜晚带给血染的冬松林间
…………
早已在漆黑地下躲藏了许久的李昂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咬紧牙关，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默默感受着颈脖间隐隐传来的幻痛和那仿佛死亡般沁入灵魂的极寒。
伴随着呼吸时从齿缝间带出的声音渐渐消失，李昂逐渐控制住身体的战栗。地下浑浊的空气和逐渐困难的呼吸促使他恢复冷静，重新开始审视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的身体蜷缩在徒手挖掘出的地下空间里，而被自己掩埋在上方的左手早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早就做好了舍弃左手的准备。毕竟术法平土虽好，但放在这种复杂环境中，李昂可没把握保证不会弄巧成拙开发出术法活埋。
这是为了生存所必须做出的抉择。
李昂没有等待时间安慰自己的余裕，他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他需要通过获得新的信息去感受那种“未知的恐惧”。
李昂抬起右手虚掩额前，随着掌心的魔纹逐渐亮起，眼中层层叠叠的环形图案浮现，波动着，将一片冬松林以高空俯视的角度呈现眼前。
与此同时，一丝微弱的波纹无形间传递向远方。
远方的太阳渐渐落下，与天空不同的是，下方的冬松林间几乎完全被拉长的阴影吞没。阴影如潮水，随寒风飘动着，潮起潮落。
李昂的视线从高空投下，注视着这片让自己藏身地下的冬松林，也不自觉地追逐着浪潮的起落。
寒风不曾拂过，灵魂却好似感到了寒冷，危险的警钟突如其来，又或许祂从未远离，在来不及思考的瞬间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