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伏在父亲膝前，哭泣着。父亲挺直着背，手盖上她的头，问道，“怎么了？艾？”艾抬起头，看见父亲胸前还完好，城堡的火焰消失不见，他依旧坐在王座上，墙壁纯白。
“父亲，我该怎么做？是我害了大家，我要怎么继续走下去？”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父亲的脸依旧慈祥，他的手大而温暖，“妖精森林不可能永远封闭下去，你要带领妖精去一个更好的归处。”
“那要怎么做？”，艾问道。
“你要自己去想。无论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已经长大了，艾。”他的神色平静内敛，一如既往，没有埋怨，没有苛责。
记忆最后的宫殿在分崩离析，父亲所激发的魔力只到这里，他周身的空间在片片破碎。即将消失的灵魂，此刻摘下了他自己的王冠。
“……从今以后，你就是妖精们的王。”
艾接过金色的王冠，所有的幻像一瞬间破灭，眼前是父亲的遗体，不会动，也不再说话。那剑还被艾紧紧握在手中，血痕褪去，模糊地照出艾的脸。
妖精们不知道什么是历史。就像是树木层层的年轮，一代代王把自己的血融入剑里，把记忆经历刻入其中，这把剑就是妖精的全部过去。
锁链缠在腰间，艾背起父亲的尸体，离开即将倾塌的城堡。
火焰烫伤了她的皮肤，她的眼神却要比火焰更明亮。发缘被烧的焦黑，温度却比不上，她心中燃烧着的意志。她要带着妖精们，走向另一条道路，找到另一个归途。
她召集起从监狱中逃出的人们，告诉他们，她的族人已经被抓走。尽管不久前他们都互不相识，却在此刻无比地团结了起来。他们都只是受暴力压迫的人，他们都只有唯一的敌人。
艾告诉看门的守卫，她是来解救她的人民，改变这一切的。守卫没有任何犹豫就放了他们进去，因为他这三个月来的工资，被克扣到只有区区两袋的白米。
王国中的大多数人，还在沉默中被剥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声音，哪怕微弱到快要听不清。这个国家生病了，注定要走向毁灭的尽头，其下诞生的，是新生的力量。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打在眼前的空地上。艾站在众人身前，人和妖精一起，搬着东西干着活，此时却都停下来，看着她。
艾抽出王剑，利剑闪耀着太阳的金芒。她把自己的手划出血，手指一点点沿着剑脊划到剑尖。她要用血记录下这一刻，让之后所有的王都能听到，此刻自己所述之言，都能看到，自己眼中所见之物。
“我以王的名义起誓！”，她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许诺，我的国家里，没有压迫和奴役，没有欺凌和侮辱；不会有谁的粮食被抢走，不会有谁的妻子被强占，不会有贫富的隔阂，不会有随意把人关进监狱的法律！”
恰如和平安好的妖精之森。
“孩子不再因为苦难而哭泣，穷人不因为生活所迫而抢劫杀人，出卖身体。我许诺，一定会找到人类与妖精共同生活的方法，一定不会重蹈王国的覆辙！”
指尖划到尽头，她把手上的血一甩，剑指向王国中心的方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理想，实践从此刻开始，至于结果，要留给后人来说道。
反击的号角吹响了，他们知道正面的对抗不可取，于是游说争取各个城镇，发动那些想说却不敢说的人。这是史无前例的革命，她所带来的改变，必将影响此后的千年。妖精们的王，正带领着妖精们，走向空前繁荣的未来。
许多年以后的下午，艾坐在窗前。窗外明媚的光透过纱制的窗帘，在地上投射的光影，宛如梦中的场景。
艾的故事到这里即将结束，她已经完成了一个王所应做到的一切。
但她还一直没有找到，那时在马车上跟她搭话的那个奴隶。艾要告诉她，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奴隶，锁链不是一辈子都摘不下的。她很想为车上的那些奴隶做些什么，但她们都像消失在这世上，不知去向何方。
偶尔她也想起妖精森林的日子，那已经模糊到快要消失不见的记忆，回想起来却仿佛触之可及。
森林里，灰烬之下的种子开花结果，生长壮大，她把锁链炼就的剑插在墓碑前，和父母一起。每当黑夜来到森林深处寂静的角落，众树环绕的草地被月光照亮，那墓碑下面埋葬她的父母，带着锁链的剑下埋葬着她自己。
妖精森林的公主，在黑暗中慢慢转过头，看到梦中浅蓝色的天空，遥远的启明星依旧闪烁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