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冰冷。
尽管位于物质世界的身体相当不适，但江梦欣的精神却并不在意这些琐事。
她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在这之前，江梦欣几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么说或许并不恰当，因为她确实有“想过”，但是并没有深入地进行思考。
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由于要处理相当数量的事务，江梦欣商业事务和管理层面都在消耗精力，因此那个问题虽然有想过，但并没有深入地进行探索。
——直到今天。
那个叫楚轻舟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他明显和“无知”的超自然存在不同。
什么叫“无知”的超自然存在？
江梦欣、江然和云染都是这样的人，尽管身负超越物理规则的奇异力量，但却并不深入地了解其中的秘密，这便是他们的无知所在。
黑色雾气、装甲着装系统、看不见的屏障……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黑箱，虽然能够操作它进行运作，甚至能够做到一些超常规的事情，但他们还是对深层次的秘密一无所知。
而楚轻舟并非如此，他很明显对于这些事情相当了解，亲手将着装系统交给江然，抢先在地球消亡之前停止时间，以及刚才对自己的提点。
那个家伙不仅仅只是“知其然”，必然还“知其所以然”。
那么，他对自己的判断呢？
“……就是我想的那样。”
江梦欣梦呓似的低语。
这声音连近在咫尺的宛琪都没有听见，但在更深层次的位置，某种力量正在悄然开始运作。
如果她所想到没错，那么肯定在某个地方存在。
就在几个月前，江梦欣曾尝试过黑雾的另类用法。
当时的江然因这家店惨死的原主人的怨魂而被困入噩梦，而江梦欣则通过黑色雾气的力量，让她的意志穿越物质世界的屏障，从而潜伏到兄长的梦境。
这一次不需要去往梦境。
无论是梦境还是别的什么，本质上都是某种高于物质世界的世界，或者说次元、位面、层面，总之就是与现实不同的地方。
而黑色雾气能够在所有世界产生作用，这便是江梦欣能够穿越异时空，甚至潜入梦境的原理所在。
终于。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破碎声，江梦欣猛然睁开双眼。
用这个词或许并不恰当，因为这种视线的实质是她依靠黑雾在眼皮上描绘而得来的，她本人并没有在物理层面“睁开眼睛”。
但无论如何，她确实看见了预期以内的场景。
——一座再熟悉不过的福利院。
伴随着咔哒的轻响，福利院的大门缓缓被推开，那里面站着数道人影，但江梦欣很快在里面找到了她最关心的某个存在。
她曾无数次听“哥哥”提起过那个人，“嫂子”同样也说过不少次，但她自己却从来没见过对方。
她知道，那个人在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之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现实是，那只是她“自以为”不复存在的人而已。
另一个江梦欣，真正的江梦欣。
“另一个我……”
在福利院的大门内，女孩吃惊地捂住嘴唇，目光死死锁定在门外缠满黑雾的“江梦欣”身上。她还在用手捂着脑袋，似乎和“外面”的少女感受到了相似的胀痛。
这种表现实在太符合这个年纪的女性了，反观站在福利院外面的“江梦欣”却没有这么失态。
江梦欣看得出她在震惊，但这不足以让她展示出内心的情绪。
“……”
“江梦欣”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没等她完全适应这种梦境潜行的姿态，异况却又再次发生，这完全不在两位少女的意料之内。
砰！！
福利院的大门突然被狠狠撞开，让其原本半开的状态，瞬间被重重地推到两旁。
一道身影如子弹般射出。
在犹如天旋地转的视野过后，“江梦欣”被猛地推翻在地。
福利院的琉璃窗陡然炸裂，化作闪耀着七彩光泽的碎片，伴随着那道身影高举的左手而升起。
随后，猛然落下。
黑雾分身本身并非物质世界的产物，这里也不是物质世界，所以它不具备最基本的物理性质。
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大量黑雾都被撕裂、炸飞，眨眼间就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稳定性。
那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虽然明显有过保养，但依然能看到明显的岁月痕迹。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她的年龄，而是她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
包臀短裙和白色衬衣组成标准的OL制服，干练的高马尾、肉色丝袜和高跟鞋，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最明显也最异常的特征。
空白的脸部。
原本应该存在五官的位置上，只能看到肉色的空白，没有眼睛、鼻子、嘴巴或耳朵。
并不是裹着肉色的面具。
任谁都能清晰地看见，这个“女人”的五官存在明显的凹凸感，就好像是她似乎有着五官一样，但那里却分明是光滑的肉色皮肤。
“你、你是……！”
被撞倒在地的“江梦欣”瞪大眼睛，死死地注视着这个没有面部的女人，目光中闪动着毫无掩饰的惊骇。
随后，强烈的愤怒开始涌现。
这个身影虽然没有面部，但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身份。这个人对她来说太熟悉了，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砰！！
OL女人的第一拳轰击在少女的脑壳上，将组成这部分躯体的黑雾轰然砸碎。
伴随着四处飞散的黑雾碎片，“江梦欣”凝聚出如有实质的杀意。
碎片在她的意志下化为凶兵，每一片都足以削断金属、切割血肉，数以百计的气刃落下，哪怕是钢筋铁骨也会被切割成破铜烂铁。
事实也的确如此。
OL女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气刃扫过，所到之处肢体横飞，鲜红的液体向外泼洒，在翠绿的草地上形成一大片污垢。
然而。
伴随着扭曲的生长声，无数血肉沿着断面飞快扩散，眨眼间便将被切碎分解的手臂重现出来。
“不要！”
直到这时，那女孩才惊恐地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印象里这个曾经是男人的“她”似乎只和那个女朋友有仇，但这个照顾她的OL女人很明显不是那个贪婪的女性。
她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年轻女孩的体能显然不足以支持跑这么远的距离。
在江梦欣赶来之前，OL女人一把举起被打得支离破碎的黑雾分身，将其重重地扔向远处的浓雾，在空气迸发出扭曲声的同时，她还高举那白玉似的手掌，遥遥瞄准远处充满浓雾的天空。
毫无征兆。
一栋高耸的居民楼拔地而起，瞬间出现在“江梦欣”的身后，让这个少女被迫撞击在其表面，迸发出凄厉而扭曲的断裂声。
玻璃破碎，水泥崩解。
就像某个瘦弱的男生那样，无脸女人同样展现出了宛若神明般的支配权。
当然，这似乎也不纯粹，至少她没法完全扭曲整个世界本身。
因为“江梦欣”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她和那个女孩共同的精神世界，而这个无脸女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她只有一部分的操作权。
“……”
就在黑雾分身即将脱离这个世界时，“江梦欣”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这个OL女人丝毫没有反应，木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她那被切伤撕碎的部位正在生长，不久过后便会恢复如初。
终于。
两位少女第一次四目相对。
针对那名OL女人的杀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全新情感。它紧紧地锁住女孩的呼吸，一时间竟然难以吐出半个字眼。
要对那个女孩子说些什么？
“江梦欣”的内心满是茫然，甚至不由得想要转过身来，连一点眼神都不愿意露给对方，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名OL无脸女人的行为化解了这次无言的尴尬。
下一刻，睡梦初醒。
“呜……”
伴随着细碎的呜咽声，女孩止不住地颤抖着娇小纤细的身子。
毛毯能够包裹住她的身体，但却无法裹住其中的心灵。人类的身体是一副由血肉组成的盔甲，牢牢地庇护着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心灵。
可是这不足以治愈由内而外的伤痛，就像绷带或纱布对感冒发烧无能为力。
“欣欣？你醒了吗？”
“我……这是哪里……”
“嗯？当然是咱们家呀。”
宋宛琪小心地搀扶着她娇弱的身子，让这个小姑娘能够靠在胸前。
似乎是因为扑面而来的柔软和温暖，女孩没有产生抗拒的本能反应，反而如猫咪般地眯起眼睛，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你们回家啦？”
半响过后，江梦欣迷茫地抬眸看她。
这里面的疑问自然是装的，但其中的茫然却并非掩盖。或者说，她此时的身体状况还很糟糕，与其在答话的时候露馅，倒不如主动开口好一些。
在他们眼里，她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根本不知道他们遭遇幽灵杀人魔的事情。
这位人妻般的年轻女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照顾着她，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对哦，你哥去送小倩回家了，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到家——身体还好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刚怎么了？”
“有点低烧，待会稍微填一下肚子，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哦。”
宛琪轻轻摸一下她的脑袋以示安慰，顺手将枕头垫高少许，让醒来的女孩能够稍微舒服一些。随后她扎起围裙，哼着小曲走进常用的厨房。
短暂的沉寂过后。
家中的沉寂氛围很快便被第三个人所打破，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声，青年从其中走进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
江然用力伸了个懒腰，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又是忙碌的一整天。
不得不说，比起用这套战甲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家伙打架，江然真心觉得工作还是更加轻松一些。
至少不需要豁出去玩命。
还是说，可能是因为有欣欣在，所以他没有太过度地用脑？不管怎么说，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欣欣，醒了吗？”
“嗯……宛琪姐在厨房做饭。”
江梦欣似是有些发呆，虽然及时回过神来，但眼神显然还有些飘忽不定。
可能是因为精神不好吧。
说起来，江然心中不免得有些愧疚。
虽然他最近的生活看起来走上了正轨，把生意搞得有声有色，但这一切都少不了他的妹妹在后方支持。
程序是她辛辛苦苦学的，网页是她熬夜写完的，人员名单也是她一点点审核确认的。
江然的确参与了这些事情，但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倒不如说他做这些事情是理所应当的，而欣欣却做了这么多事，以至于把身体都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去厨房给宛琪帮一下手，欣欣你先休息。”
江然温和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宛琪下意识的动作那样，给十五岁少女摸头的手感相当不错。
而且妹妹似乎也很喜欢。
正当他准备起身前往厨房时，衣角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住，正是来自沙发的动静。
江然微微一愣，扭头看向满脸疲惫的妹妹。
“……哥，陪陪我。”
女孩只是低垂着脑袋，用她那略微沙哑的声线轻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