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深邃的蓝黑色。
游人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喧闹,我看向残月。她似乎还没有从烟花结束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的凝视着夜空。
「残月?」我试探性地呼唤了她一下,残月空洞的瞳孔明显有了反应,她抬起头:「啊,不……我只是在想,有一天我居然也可以和朋友一起来看烟花什么的。简直就像二次元里的高中生嘛,毕竟你想,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子,这种事根本想都不敢想。」
我还没问你就自己说了,这不怪我。
「你刚刚叫我是有事嘛吗?」
「其实有个事情……想和你说。」
「要和我表白吗?哎呀~你挑错时间了啦,如果是表白的话,你就应该在烟花正好绽放的一瞬间把我转过来直视着说『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啦!笨蛋钉宫!」
残月笑着说。
啊,这样啊。我学到了。
不,不是,重点不在这里。
「不,我想说的是……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么?」
残月明显愣了一下,「什么嘛,就这种事情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叫我的姓是因为你喜欢这么叫的。当然可以啊,因为——」
「我们是朋友嘛。」
在各种摊位间寻找了一会,我们在捞金鱼的地方看到了那对兄妹的身影。
我走上前,给蹲着的男性后脑勺结结实实来了一巴掌:「喂,混蛋。」
挨打的男性生物回过头,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表白了?
沉默。
——真是可惜,难得我给你制造了独处的机会。
——再多嘴就砍了你。
在我们无声的交流中,我用冰冷的眼神警告了广川。
「正好你们也在捞金鱼,我也捞两条送给我妹妹好了。」
残月说着,插入广川兄妹身旁的空隙。
「好了,你们两个慢慢捞,我们俩去买点东西吃吃。」
广川说着,「嘿咻」一声站起来搂住我:「走吧。」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叮咚,吱吱吱,哐啷。广川手伸进自动售货机,掏出两瓶无糖芬达,将一瓶递给我,自顾自喝了起来。
「嗝。」
广川的喉咙被二氧化碳刺激以至于发生了生理反应。他抹抹嘴看向我:「所以,你没有表白,对吗?」
虽然我是日本公民,不过我想米兰达权利也同样适用于目前的情况。我有权保持沉默。
广川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我很少见到,或者说,根本就没见过广川露出那种表情。这么看来,他一定是对这样懦弱的我失望透顶。还有,你是某个叫藤原的未来人吗?
「亏我给你准备了这样的环境……我说啊,你真的觉得和她只是朋友就好了吗?客观上讲,她在班里除了我们没有朋友,也和别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啊,以前和她打交道的女生除外,当然这是我的一手包办。」
「可是……」
「可是什么?」
广川马上反问,随之而来的是他锐利的目光。
「可是……她谈过恋爱,不是吗?」
听了我的话,广川更加不屑地嗤笑了一下:「那叫什么恋爱啊?话说那家伙也真是,找一个古见同学当女朋友,真把自己当成只也了啊?我告诉你吧,钉宫,她只是想要尝试和别人进行交流,进行正常的高中生都会尝试的活动而已。让她有勇气尝试这些的是谁?」
「谁?」
「唉,你真是有够呆萌的。该说你是神经粗线条吗?是你啊!」
「是我……」
没错,是我啊,是我让残月逐步摆脱了交流障碍啊。
「所以,你继续加油吧。」
广川随手将饮料瓶一扔,易拉罐划出完美抛物线落进了垃圾桶。
我先回去了。广川背对着我说道。
我喝干了汽水,捏扁了铝制的罐子。罐子发出的啪啪声像是在嘲笑我的懦弱。
不过,我想,能叫她的名字,也算是有一点进步了吧。
□
「啊,走掉了。不过没关系,老哥已经交给了我捞金鱼的技巧,我们一起试试吧残月。」
「啊……好的。」
「你和钉宫君刚刚有发生什么吗?他是不是给你表白了啊?」
眼前的少女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啊?伊织你在说什么啊?才没有呢!」
「噫,好可惜。刚刚哥哥说突然想捞金鱼所以把我拽走了,我还以为是他和钉宫君串通好了要给你表白什么的呢。亏我还这么高兴,连烟花都没看。」
「不会的啦,不会的啦。」残月苦笑着摇摇头,眼神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是我的错觉吗?
「要是他真的给你表白了……会怎么样啊?」出于好奇,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残月罕有的沉默了。
「我想……我应该不会接受吧?就算他帮我重新找回了如何交流的自信,就算他对我很好,就算他总是和我待在一起,就算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残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近乎是细若蚊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样的想法。所以,我想,只是朋友就够了吧。」
残月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
「啊,残月,有金鱼进网兜了。」
「啊啊……」残月赶紧出手捞上来。黄色的明亮灯光下,红色金鱼的鳞片闪闪发光,一对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世界。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是啊。」我附和道。
「他们买个东西吃怎么还不回来?」我和残月一人提着一个装着金鱼的塑料袋离开了摊位。他们是往这边走的来着……?
「啊,看到了,哥哥在那里。」
哥哥一个人穿过人流,显得十分瞩目。
「啊,对了,残月,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哦,错的是世俗的世界。」
□
伊织这么说完,跑向了广川同学。
喜欢一个人,没错。
我紧随其后:「钉宫呢?」
「在那边喝饮料。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慢吞吞的,所以我就抛下他一个人来了。反正这么大一个场地,想走丢都困难。」广川同学耸耸肩,我跟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脸。
「哟,这不来了吗?」我抬起头,钉宫同学正朝我们走来。
「捞到了?」他指指我手中的塑料袋,我点点头。
「这样啊。」说完这样一句话后,钉宫同学就没再说什么,气氛处于很诡异的状态。
海涅曾说过,「生命不可能从谎言中开出灿烂的鲜花。」
我想,至少有一天,我要问清楚钉宫同学的心意。
□
从烟火大会的会场下山后,四个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走下长长的台阶,穿过红色的鸟居,旁边的停车场传来了车辆启动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排量不会是轻型车。果不其然,广川他们说「家里的车就在那里等着所以先走了」,于是转身向车里走去。
「……走了啊。」
「……嗯。」
「广川同学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
「伊织她没有问你些奇奇怪怪的吧?」
我们两个人同时开口,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先说好……我真的没有准备给你表白的……」
「嗯,我相信你。」残月嫣然一笑,「毕竟你是满脑子二次元没谈过恋爱的钉宫同学啊。」
……好伤人。这是暴击伤害吧?
「嗯……七月君。」
我被吓了一跳。我有说过吧?我怪异的名字是我自卑的点之一。
「叫你七月君,可以吗?」
「……至少比直接叫七月好……也可以啦……」
「认识你这么久了,终于可以叫你的名字了呢,七月君。」
「……我也是。」
诡异的气氛突然就消失了,就像被是神重新构造了一个世界一样。先说好,我的高中并不是北高啊。
「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的,你的名字是残月,残月,残月!」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你是七月!七月君!」
……话说突然这么欢快地NETA那部电影真的好么?
管他的,至少这一刻,我们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暑假继续着。
「打工辛苦了,这是你的工资。」
店长拍拍我的肩膀,将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是等价于一根无名指的价格。十万日元。啊,听不懂?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地NETA我看过的一本轻小说。我都是在内心里和谁说话啊。
今天是我打工的最后一天,也就意味着后天早上,我就要准时准点去学校参加开学典礼。
我鞠了一躬:「谢谢店长。」
回到家,我打开了空调。虽然父母老早之前就恢复了我的生活费供应,但是不知是不是我的M属性大爆发,亦或是我想要摆脱无所事事的生活,我干完了整个暑假的工作。要是八月漫无止境的话,我真的会因为过度劳动而暴毙而亡的哦。
「诶?这是什么?」
我在衣柜里寻找校服的时候,发现了一摞书。
「喂……不会吧……」
作业,我只写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知道为什么,何时,何地,何人,总之就是5W1H——被我扔到了衣柜里。
我是有病吧?
当时的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还是先补作业吧。
我一边翻开书一边回想起了事情的经过。
我想应该没人想听,那么我就简短的说明一下。
暑假的某天,我把房间打扫了一下。而这一部分作业和我那些过期的周刊杂志一起收进了衣柜里。就这样,我的作业和凉宫○日樱岛○衣一样被世人所遗忘了。
就当我为自己的愚蠢而苦恼时,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人显示是「神前残月」。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残月!救命!」
电话那头的残月却不紧不慢:「啊哈,我早就料到你会补作业,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快谢谢我的好心好意和大发慈悲吧。」
「救命!我的作业整整差了二分之一啊!」
我想象得出残月此刻凝重的表情,因为她的声音正经了起来,「你是说,你还有整整一半作业没有写?」
「对啊!难道你写完了?」
「那种东西不是三天就可以写完吗?总之,你等着我吧。」说出了能让全人类联手围剿她、类似于凉宫○日的话语后,残月挂断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残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忘记问你了……你差哪些作业?」
将作业如实告知她之后,电话没有挂断,而是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
「……找到了。」
「那太好了快点救救我!」
「那个,七月,你家……住哪里啊?」
哦对哦,残月压根没来过我家。
「你等一下哦,我发消息给你。」我挂断电话打开LINE,找到和残月的聊天栏,将地址发送给她,几乎是同一时刻,消息显示「已读」。
「等着吧」
——残月回复的是这样的。
十分钟后,残月敲开了我家的门。
「呀哈喽~」
「真是麻烦你了!」我双手合十,露出˃ʍ˂的表情向残月道谢。
「小事啦,比起这个,你还不去补作业么?」
于是就演变成了我和残月两个人独处一室的奇妙画面。
「那个……残月?」
「怎么了?」
「我姑且问一下……你为什么进我房间呢?你应该不需要做作业吧?」
「哈?进朋友的房间玩再正常不过了吧?」
残月挑起一边眉毛,像看到了什么稀有物种似的说道。
「还是说——」残月猛的凑上前来,以四肢着地的状态望着跪坐在地上的我,露出了坏笑,「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七月的话,想和我做坏坏的事情也是可以接受的呢~我开玩笑的。你放心做作业吧,我就在这里玩而已。」
残月真的说到做到,像一个等比例美少女手办似的靠在我的床边,手里还捧着一本文库本轻小说。
「啊,好无聊。」残月合上手里的书,将它原位放回我的书架,「你在写什么呢?」
我指了指面前摊开的作业本。
「其他的我倒是托你的福都写完了,就是这个自由研究……我不知道怎么写。」既然都已经高中了就不要布置这种作业了吧!
「我看看……的确呢,如果抄我的那也不太好。」顺带说一下,残月写的主题是「如何和家里的小弟弟小妹妹和睦相处」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平时的经验之谈吧。
「既然是自由研究,那肯定突出的是『自由』啦!写什么都好,七月平时看COMI上卖的那种同人志么?干脆写那种东西的读后感好了。」
要吐槽的点有点多啊……
「残月,你让我怎么说你呢……难道突出的不是『研究』吗?还有,你是从什么断定我是看同人志的家伙啊!」
虽然我确实看就是了。
「其实说到底,这又不是我的作业。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虽然我并不愚蠢,但是我确实是灵机一动哦。」
「总之,如果不知道怎么写的话,那就写暑假的经历吧?这个是最安全的了。」
「也对。」我并不介意把这个夏天的故事分享给世人。我抚平了翘起来的作业本,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这是发生在这个暑假的,独属于我们几人的故事。尽管这看起来和「自由研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我以此作为开头,很顺利地完成了最后一项暑假作业。
「这样就写完了呢。」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要不要出去吃点什么?就当是我请你的人情了。」
残月闻言抬起头,将另一个文库本放回书架:「怎么?想贿赂我么?我很乐意哦。」
「如果是贿赂的话,好歹给我个官职啊,你好歹是个社团的团长吧?」
残月真的思考起了如果她出名了,让我来给她当助手的可行性。
「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残月思考了一会,露出狡黠的笑容,「总之,现在先去喝点什么吧?」
于是我把她带到了附近的甜品店里。
「这里居然有刨冰机诶!」残月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心仪的玩具的小孩。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点刨冰吗?」
「啊,没问题的,这个是我们的夏日特供。」店员回答道。
「那就……两份刨冰吧。」我掏出了钱包。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装饰品,没想到真的可以点没有出现在菜单上的刨冰。这算是触发彩蛋了么?
「我看看……我要哈密瓜糖浆的。」
「那我要草莓的好了。」
「好的,两位先找地方坐下吧。」店员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和残月对坐着靠窗的位置。
「暑假快完了呢。」残月托着腮看着窗外。
「是已经完了吧。」我苦笑着回应她。
「请慢用。」服务生适时地出现,将两份玻璃碗装着的刨冰端上来。红色的糖浆,黄绿色的糖浆。
「我开动了——」
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的高一假期就这样随着刨冰见底而结束了。在残月和我分别的时候,我这么想到。
后天早上起,我就是高中二年级了。我不期望有漂亮女生叫我「前辈」,不过我想,至少我在学校的地位并不是最低的了。
今天回去一直打游戏打到明天晚上吧。
这么想着,我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