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的闭幕，并不意味着什么。硬要说的话，就是意味着我自找麻烦。为什么我要逞英雄去插手别人的家事啊？
如果要用一个本子的开篇语来说，就是「最近，残月的样子有些奇怪。」第二天下午，我和平日里一样到活动室报道，残月正在埋头画画。
「呀哈喽。」我问候道。
「啊，你来了。」残月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继续画画。
「所以，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我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道。
残月瞟了一眼MacBook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他们五点半到成田机场。」
「他们一下飞机就回来？」
「你觉得我的反抗有用吗？」残月用问句回答我的问句。
「我知道了。总之，我有个办法。」
「啊？」
「你把你的画全部复制一份发给我好吗？」
「啊，好的。」残月不明觉厉但是还是照做了。
接着，我拿出手机，对着残月的社交软件主页拍了一张照片。
「这样就好了一半了。」
活动室的大门被推开，广川兄妹走进来。
「喂！广川！借你家的车一用！」
「啊……啊？」
这个时间的首都高绝对会堵车的，要是想要拦截残月的父母，就只能早早出门。
「具体的一会再说，我们四个人，一起！」
广川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点点头：「OK我明白了。」
「等等。」我叫住了准备往前面冲的广川，「在这里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们四个人站在活动室的正中央，我伸长手臂按下了自拍键。
「这样就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冲出去。
跑到校门口时，黑色的S65已经停在那里了。
广川关上副驾驶车门：「去成田机场。」
我被两个漂亮女生夹在中间，因为两边都有洗发水香味而精神百倍。
「所以，事情是怎么回事？」广川透过中央后视镜问我。
「啊，这样啊。」广川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确实是很不负责任的父母呢。」
「所以——」广川回过头露出笑容，「如果一会需要帮忙，就打电话给我，我绝对要好好教训这样不称职的父母。」
奔驰车从最近的高速路入口加速驶入，两边的隔音板飞速后退。
「这不是很通畅么？」广川疑惑地问道。电子屏幕的银白色指针指向「80」和「100」中间的分界线，黑色的豪华车以9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很快就会拥堵起来了。」我平静地说道。
「说得好像你是创世神一样。」广川不屑的笑了。的确，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是哲学家说出了「因为山就在那里」这种话一样，就连司机先生也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中控台的石英表往前走了一点，几乎就在同时，车子骤然减速，最终停在了路上。无论是卤素灯还是LED电子尾灯，此刻无一例外都亮起了刹车灯，将绿色的隔音板照得通红。
——来了，首都高道路状况最令人惊讶的两种情况之一。其一是凌晨时分的「All Clear」状态，也是飙车党大量出没的时段，而另一个就是现在，高峰期的首都高。
「真的堵车了啊。」广川瞠目结舌。伊织轻轻在胸前拍了拍手表示钦佩，残月则像秋游的小学生一样说着「七月你果然就是这个世界的神（kami）吧！」这样的话。其实并不奇怪，富家子弟没事不会在高峰期出来乱跑，残月这样的人估计也是鲜少出远门。这么看来，我这样的平民反而拥有这些生活经验，真是令人唏嘘。
庞大的奔驰车夹杂在各式轻型车和国产车之间，纵使它拥有12缸发动机而且价格高昂，也无济于事，只能随着车流缓缓蠕动。就在司机先生的耐心到了极点，开始不停敲打方向盘时，头顶出现了绿色白字的路牌。此时车流开始缓缓加速，司机先生打开左转向灯，猛的插入最左侧车道，一度逼停了左边车道正常行驶的本田飞度。换了高速公路后，道路通畅了很多，因此，我们并没有怎么耽搁就到了成田机场。
栏杆抬起，自动大灯打开，奔驰车以怠速开进了黑暗的停车场里。司机先生很流畅地倒车入库。车子挂好停车挡后，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身边的残月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未经调整亮度的手机照亮了车内空间，我得以看清她的表情。出乎我的意料，残月面对即将到来的情况，显得十分平静。她平静地操作手机，平静地转过头看着我，平静地开口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广川回过头扬了扬手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会的。」我说。
「我让你。」残月还是平静的声音。
残月推开车门下车，我紧随其后。「那我走了。」
我迈开步子，衣服却被拉住了。
「可以，视频通话吗？」
她大概是想观看全程吧。
「好啊。」我拿出手机，连上蓝牙耳机戴好，打开LINE向残月发起了视频通话申请，「这样就好了吧？」
「嗯。」
拽着衣角的力道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接触面积更大的触感。残月做了足以让我心肺骤停的举动，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衣服里。
「谢谢你啦，一直都在帮我。」残月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七月。真的。」
残月就这样抱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那，我出发了。」
背后传来的是她的体温，我一度停止了呼吸。
残月松开手：「嗯，加油。」
残月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坐回去，身后传来微小的声响。不用回头确认我就能知道，那是奔驰车电吸门关闭的声音。
走出电梯，明亮的航站楼与黑暗的车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将手机摄像头转换成前置摄像头，对着手机另一头的人说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残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直走。对，就是这里，左转，不是这个楼梯，旁边那个。对，对，很好。」
依照残月的指示，我到达了正确的目的地。「然后呢？这么多人，我怎么认得出你父母啊……」
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把手机四处转转？」
我举起手机，缓慢地转动摄像头，耳机里很久都没有传来声音。就在我确认蓝牙耳机有没有断线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残月的大喊。
「啊！」
「呜哇！」我大喊一声，路过的旅客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
「真是的，不要这样吓我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诶嘿嘿。」
「你这样子根本就没在反省吧……不过算了，你发现什么了？」
「我能发现什么我当然是发现我爹妈了啊！」残月吐槽道。
「好吧，哪里？」
「左转！绿色风衣和白色连衣裙搭配黑色行李箱！」
残月言简意赅的说明让我一眼锁定了目标。
「好，等着吧。」
我拔腿追上去。「先跟踪，跟踪，找个机会拦截他们。」残月连忙吩咐道。
我一路跟随这对夫妇，然而，就在进入停车场时，我因为过度专心而没看到侧面走来的路人，因此发生了碰撞。
「对不起！对不起！」
等我道完歉，残月父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在停车场里四处搜寻，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
果然，前面的车车灯亮了起来，BMW X6，也是价格并不便宜的进口车。
「残月怎么你家也这么有钱啊！」我对着耳机大吼，并且开始急速奔跑，试图追赶驶出车位的越野车。
然后，在经过一辆车时，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本田N-BOX运动版，车牌号68-65，我家的车。
怎么突然有种想念他们的感觉。
眼见着车子开远，我对着电话说道：「广川，残月父母的车开下来了，帮我拦一下我追不上了！」
「好。」电话那头不再是残月的声音，我熟悉的男声夹杂着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X6么？」
「对。」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楼下。终于，如我所愿，我看到了横在路中间的黑色奔驰，以及亮着刹车灯的BMW。
奔驰的后窗降下，露出残月的脸。我不知道残月的父母在想什么，不过他们松开了刹车，白色的倒车灯亮了一下——这是挂进停车挡的表现。
于是我调整好呼吸，走上前敲了敲越野车的玻璃，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平凡的中年男人的面孔。
「你是……？」他看看面前的黑色奔驰，又看看我。
「我叫钉宫七月，是残月的朋友。」
「关于残月的事……有些事，我想和您谈谈。」我越过男人，看向副驾驶的女性，「当然，还有阿姨您。」
「我知道了。」残月的父亲说道，「等我停好车，好吗？」
「他们也要去么？」中年男人走下车，指了指正缓缓停回车位的奔驰车。
「实则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耸耸肩，盯着面前这个并不怎么称职的父亲。「呃这么说其实也不怎么准确……因为他们可以看完全过程。」我扬了扬手机。
「原来如此，视频通话么，有点意思。」男人笑了，看到他的笑容，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残月的设定是个美少女。面前的大叔拥有不输于木村○哉的爽朗笑容，真是令人觉得世道不公。
「在这里站着也谈不出什么东西，不如我们先上去吧。」残月的母亲从副驾驶一侧绕过来说道。
奔驰车里和耳机里都没有动静，想来是已经默认了这样的方案。于是我们一行人进入了航站楼附设的咖啡店。想当然耳，这里不会有穿着黑白色女仆装的猫耳——如果有这款发饰的话——女仆迎上前来朝着你说「欢迎回来，我的主人」，这里有的只是穿着西式制服的服务生而已。
服务员小哥把我们引导到桌子边。还不等他递上菜单，残月的父亲就先开口了：「两杯拿铁，一个……钉宫君想要点什么呢？」他用疑问的语气说道，同时看着我。那种眼神近乎透明，虽然看上去确实是对我无害的，然而，这种清澈就像缥缈的虚无，虽然人畜无害，可是也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简直就像周防○曜一样。这么想着，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要橙汁就好了。」总感觉不点东西不太好。
「喂笨蛋七月你怎么还敲我家竹杠啊喂！」残月略带不满的嘲讽打趣从耳机里传来。我戴着蓝牙耳机和你视频通话可不是为了听到你的讽刺的啊！
「那么，就两杯拿铁，再给这个同学一杯橙汁。」残月的父亲转过头向服务员下了单。不愧是机场的工作效率，饮料很快就送了上来。
「喝吧，别客气。」
像是要为自己壮胆，又像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未曾察觉到的紧张，我将柳橙汁一饮而尽，吸管和底部的冰块混杂着空气接触，发出「嘶嘶」的声响。我将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我深呼吸一口气，直视着对面的夫妇二人：「那么，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他们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同步率简直高得可以直接去开机甲。「你说吧。」
「恕我直言，你们并不算是合格的父母亲。」
「哦？」听到我的话，他们非但没有皱起眉头，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瞪大了双眼。
「啊，不，我需要补充一下……不是我听完残月单方面的叙述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是残月自己本身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他们露出了稍微有些凝重的神色，「那孩子她……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
「是的。不光如此，弦月妹妹还这么小，你们走的时候，她也不过才两三岁吧？让残月一个人照顾家里这么多的事情，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子没问题吗？」
残月的母亲叹了口气，标准的忧郁美人的样子：「我们也知道这样子是本末倒置。我们原本以为，凭借那孩子的性格，也没有什么活动啊聚会之类的东西让她参加。现在看来，是我们太过于理所当然，让事情陷入了恶性循环。」
「正是如此，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她厌恶你们回来的原因。在她看来，你们大概是想回来坐享其成吧。可是，高中生残月并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初中生残月了，她有了我们这样的朋友，创办了社团，学校的文化节之类的也有在好好的认真参与。人，是会改变的。」
「喂不要妄自揣测别人的心思啊！」残月的抗议传来，我不做理会，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以前的残月会做饭吗？」
「……」残月的母亲犹豫了一下，「你说会吧，也不怎么会，你说不会吧……」
「我明白了。」我微微颔首，「可是我认识的残月，是会教我做料理的存在啊。」
「再有，接下来请看看这个。」
我将LINE切换到后台运行，打开相册递给对方：「请。」
「这是……？」
「残月的社团，社交媒体账号，她画的画，她的朋友们。」
最后，我说出了我的结论。
——残月她现在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就是结论。
沉默伴随着句号蔓延开来。
「残月她有在听对吧？」
「是的。」
「那么……」残月的母亲犹豫着请求道，「我可不可以和她说两句话？」
「听到了？」
「……」电话那头是残月小声而均匀的呼吸。
「……嗯。」
我当这是同意，将手机和耳机一同递给对方。
「谢谢你，钉宫君。」
□
我坐在黑暗的车里。
真皮座椅的触感很柔软。
忐忑中，电话传来了声响，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残月。」
「……」
「你在听吗？」
「……」
「妈妈知道你在听哦，呵呵。怎么说呢……其实，首先我们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把『姐姐』这个角色扮演得这么好。我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可是你也知道，我们家这样的小型企业机会相对于大企业而言，本来就很少，说实话，这次我们回来，也只是为了签一份合同。」
突然之间，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蜂鸣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干什么啊，说半天还不是让我一个人继续呆着。
——那你们……
——那你们……
「好歹关心一下你们的孩子啊！」
我脱口而出，丝毫没有觉得后悔，我只觉得血往上涌。
蜂鸣声消失了，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确认了视频通话并没有挂断。
我的手机处于息屏状态，只能交谈。因为我对他们是什么表情毫无兴趣。
「……」
过了很久，妈妈的声音才继续传来：「对不起。」
「我们并不是合格的父母。」
「所以啊，就算你和弦月讨厌我们也没关系的。换位思考一下的话，我们也会这么做的。这不是你们的错哦。」
「不过啊——」
她拉长了声音。
「我们真的很爱你们的。」
□
手机和耳机都还了回来。「她把电话挂了。」女人苦笑着说。
然而她的眼里隐隐透露着忧伤。
扮演「父亲」这一角色的男人则是直愣愣盯着窗外发呆，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流如织。
我有点心酸。就算被判定为「不合格」，也没有人愿意被孩子讨厌吧。
说到底，「合格」与「不合格」的界限，究竟是什么呢？
□
我推开车门，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跑去。
爸爸和妈妈是毫不负责的人，照顾弦月令人火大，广川兄妹自大又爱炫富，七月这家伙老是自以为是。
可是。
可是……
可是他们生下了我，可是她是我的妹妹，可是他们是我的朋友，可是他是我喜欢的人。
这些人都好讨厌，可是我爱他们。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一个意料之中……外……算了，成语我搞不懂。总之，残月的身影出现在了咖啡厅里。
她嘴角摆出「へ」的形状，径直走向我们。
「你们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
「但是我也爱你们。」
然后，残月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