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主降世，寒冬的镰刀已经九百九十八次横扫了北境。
冰夫人拨开帷幔，裹紧睡袍，随着雪的味道走到窗前。法尔科尼亚今年的金银、粮食和织物在一串马车的长队中陆续进入了白海的首府。“又变少了。”她打开窗户，任由寒霜的利刃刺入鼻腔。疼痛让白海人清醒，也意味着他们还在继续活着。她为自己梳妆一番，就叫侍女进来帮她更衣。下到城堡的庭院时，首都来的队伍正在这里等她。
“这是救主赐给白海百姓物资的清单，请您过目。”那个官员的眼睛像是钉在了她脸上一样。
侍女把那卷羊皮纸呈给她。按例，现在应该请他们进入温暖的大厅接受款待了。但她扫视完上面的文字后，先是顿了几刻，向那个在风雪中颤抖的人淡然问，“去年、前年……之前无数次清点后的不一致这次还会出现吗？”
他听到后，以惊异的表情愣了片刻，随后解释说，“由全境调来的巨量的物资要先汇集到首都，然后要经五千里才能送达，期间难免由于各种原因遭受损耗，并非人力可以控制，这点您也是知道的。”
“去年纸面与实物有五分之一的巨大差额，都被什么损耗了呢，人吗？抛开上个问题不论，哪怕纸面上的数据也越来越少了，莫非是……救主，向他脚下的淤泥妥协了吗？”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可以不体谅我们这些仆人，但千万不能质疑救主呀！”
“定额就是定额。”
“救主当然也是知道的。”他像是在憋笑，一边低头擦去睫毛上的雪花。“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把您的要求报上去，救主也肯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反正下次就不归你押送了，对吧？”她只想尽快摆脱面前这个让她烦躁的男人。“我跟你浪费什么时间呢。如果下次运来的实量再达不到契约上定额的八成，白海我们就呆不下去了，我的丈夫也就只好班师回都，不管城门敞开与否。你知道到时候，我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吗，嗯？滚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诉你的上级。”
那人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点头，转身率众离开了。
交代给侍女如何安置愿意来此服役的内地骑士后，冰夫人就头都不回地逃进了自己的房间，望着镜中的自己失神。明明这次她不想来了，弗雷德里克手下明明有许多值得信任的人可以代她揽下这项工作，他却执意要自己回到首府来分配补给。
她开始为自己补妆。
第一场雪过后，白海就会自北向南开始涨潮，三个月内就会淹没九大城外的一切。最先进城的是种植菌菇的农民，三个月内，所有的伐木工、渔民和猎户也会陆续回到仅剩的九座孤岛内避难，直到明年五月，但有时寒潮会持续更久，整年之久，人们只能对着诡异又绮丽的极光向神祈祷，唯一有可能回应祈祷的，却是突破了防线的霜巨人。但即使没有神的眷顾，只要还能生啖同类发黑发紫的僵肉，人类就绝不会在这里灭绝。活下去就是对人生本身的反抗，更是对神的反抗，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她的脑海，勾起了一丝由背德、窃喜和骄傲交织而成的微妙情感。
她打开首饰盒，在许多耳坠间犹豫不决。
粮食和布料除了军队的分额外，就按上次九大城的人口统计按比例分配即可。至于金钱，要留给各城的征兵官，并且让新兵们在大雪封路前就到达弗雷德里克的驻地接受调遣，此外每座城至少要聘请五个南方专业的医生，前线的每座要塞也至少要有一个，去年医疗事故致死的人数已经高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如果不够用的话，就只好委屈一下军官和士兵了。她并不担心同胞们，只忧虑南方雇来的佣兵会失去对弗雷德里克的忠诚。
她终于选好了自己最不讨厌的一对，接着想打理一下发型，笨拙的手指却把它弄成了一团糟。她是绝不能以这个姿态出门的，于是在侍女们回来前，她只好呆在房间里，端详了面前的人脸和身体数个小时之久，眉眼、鼻子、嘴巴、下颌、脖颈、肩、胸、胯、腿，没有一处地方她没有为之叹气。有时一种情绪会闯进她的思维中，让她不禁庆幸自己的丈夫失去了双眼，因而从未见过她的样貌。但这种庆幸片刻之后就会被从深渊中涌出的悲伤吞噬，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心底泛滥开来的悲伤到底是源于什么事物，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事物才不会导致她更加悲伤。反抗自有代价。拥抱自己所反抗的要容易得多，但她不会这样做。
侍女敲响了她的房门。她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的自己，意识到这下需要重新补妆了。
咬了两口昨日剩的面包作为午餐后，她召集了跟随自己来此的军官们，按照之前的构想为他们各自分配了任务。她知道这些人离开议事厅时的窃窃私语是关于自己。她知道他们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不应当对他们发号施令。她也知道人民认为她是弗雷德里克的耻辱，是和白海唯一的光与热同床共枕的寒冰，但就是这样的寒冰在一直统治着他们，将他们的生命决定在一念之间。人们需要认识到这一点，要亲眼看到，他们所嘲讽轻蔑的人正是织就他们命运的，高不可攀的主人，这将会是她的报复。
于是她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走出城堡，步入市区。如果有人敢对她侧目而视，她就会让士兵凶狠地威胁回去，如果有人敢对她评头论足，她就会直接把他送进地牢。但这座被设计能够容纳十万人的城市目前还只有稀落的匠人和商贾。人们见到她被士兵包围着，也只敢在很远的地方凝视。她根本找不到施展威严的机会。整个下午除了在城内毫无意义的转圈外，她唯一做到的就是捞上来了一个落井的孩子。他的母亲还很快就找过来，一边不停地低头道歉，一边一脸惊恐地将他从冰夫人怀里拽走了，仿佛担心她的孩子被传染上什么东西一样。她看着自己拇指上的泪水发愣一会后，才从跪姿站直了身子。她转过头去想继续巡视，在面前不远处正站着一对男女。
“好漂亮的头发。”她看着那个男人感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