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云用一个火圈围住自己,躺在雪地,剑放身上,在其中打盹,就像那个被奥丁惩罚的女武神一样,不过他当然不会奢望有什么英雄能来拯救自己,相反,他的懦弱与自毁情绪杂乱地纠结起来,在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扭曲的愿望——弗雷德里克能通过夜晚中的火光找到他,然后终结他的痛苦。
他能够勉强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已经能够创造食物了,牛肉条,从遇到菲尼娅那天起就一直吃到现在的,该死的牛肉条,哪怕用它把肚子给撑满,低血糖的无力感也不会停止。他恨它,也正因为这个理由能创造它。
他的肋骨已经断了十四天,他也向北蹒跚了十四天。至于向北走的原因,可能是同为人类之敌,那些霜巨人至少有一丝可能会帮助他吧。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因自身想法的荒诞笑了出来,让鼻涕堵住了鼻孔,于是,他用力把脏东西都吸回去,却引得一股不新鲜的血液味道冲上大脑,很久才消散,不过也可能是被他适应,所以感觉不到了。群星聚在一起,看着这个孤单的人哭泣。默云擦掉眼泪,在群星之下,发现手指上是深红色的。
“只是反射了火光而已。”他这样骗着自己。“神把我带过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死在这儿。”他能听见群星的笑声,而每句嘲笑都是他应得的。
“应得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应得这样的境地?”他的确杀了上百人,但是之前呢,难道他的人生就充满幸福了吗?可或许,神将他带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补偿他,他却通过自己的行为让神失望了。他总是拥有一来二去,就让人讨厌上自己的能力,更糟糕的是,他也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能力。死掉的人是不会讨厌自己的,这难道就是为什么他选择害死那么多人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要抵挡不住睡意了,他明明不断地警告自己不能睡,否则就会被冻死……但他的上下眼睑却不这么想,群星的嘲笑变成了摇篮曲,它们则在摇篮曲之中来回抚摸默云疲劳的双眼,并把他的意识一点点推向深处。
火势越来越弱了。
他突然听见了哥哥的喊叫声,惊喜的感觉如闪电一般很快就消失不见,虽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他还是把头朝着声源歪过去,叹一口气后半睁开眼睛。哥哥长什么样子?他忘了,但绝对不是火圈边上,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的样子,他听到的声音,也的确只是女人的声音。见默云动了一下,回应了她的喊叫,她微笑出来,然后做出想要进来的手势。
神来救他了。至少他可以用到她的肉和血,里面绝对有些他急需的维生素,他可能还需要把她的骨头磨碎喝下去,没有钙的话,肋骨是无法愈合的。看来神已经原谅他了,毕竟,祂自己不也吃人吗?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放下千斤的担子,任由寒风将火焰吹熄。看着那个女人小跑着,越来越近,他开始疑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体力来杀掉她,更何况还有一人与她同行,面容模糊在十几米外的夜色里,灰发灰须,像是她的父亲,也推着车跟来。
“你是天使吗?”她刚在一旁跪下就要去碰他的身体,却好像突然害怕了一样猛地顿住,又慢慢把手收回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等死——”遑论杀人,他发觉自己都要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于是这样沮丧地回答。“我觉得这应该挺明显的。求你,给我点东西吃。”
她听罢立刻弹起来,朝推车跑去,一边喊,“我们有蘑菇,苔藓和鱼,你先吃鱼吧。”
近几天,他撒的尿闻起来都是蛋白质味的。“不……不要鱼。”女人眨眼间就跑出很远,显得默云像是在喃喃自语。
见二人四手开始推车朝自己赶来,默云把剑放在地上,用出全力翻了个身,四肢撑地,随后把手指送进嗓子深处轻按一下,一大坨粘稠的暗红色物体就迫不及待地混着酸液和铁锈味,从胃里涌出嘴外,跟他最近排泄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他把嘴里的残留吐个干净,就向侧方倒在地上,朝二人睁着双眼,等着他们靠近,一动不动,看上去如同死尸。
父亲将车停在一旁,同时女儿过来,搀扶着默云,让他靠着她的身体坐在雪地上,进她的长袍里取暖。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幻想跟人拥抱时的感觉,每一次幻想中他都会遗漏最重要的东西,即对方的温度,但这是根本没办法想象出来的,而是只有亲身陷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时,才能体会到,这种远胜触感本身的温暖。在哥哥怀里是如此,在菲尼娅怀里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要把火升起来了。”尽管已经接近虚脱,他还是向女人特意提醒道,说话时,嘴里还跑进了几根发丝,是同菲尼娅一样的红发。
“先别。”男人说,“让我们把你搬上车,最近的雪一次比一次大,还是赶紧进城为好。”
“我不要进城。”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虽然是责备的语气,女人却在很小心地收着嗓音。“你都快要……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哪儿?”
“我可是天使,当然有神交代的任务。”
“天使可不会莫名其妙地瘫倒在野外,还呕出这么恶心的东西。你还是——”
“好吧。”父亲打断女儿。“那你就生火吧,然后把鱼烤熟。”
“我不吃鱼。”但他想到了自己能用上鱼的骨头,“现在不吃。”说完便尝试让火焰重新在雪中燃起,水蒸气开始逐渐飘上空中,可他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反倒是一阵彻骨的恶寒从满地冰雪,顺着魔力的丝线侵入到他的体内,蓦然间就要夺走他仅剩的体力,熄灭残存的意识。或许就这样在女人温暖的怀中晕过去也是不错的,但他们有可能会擅自把他运至城内。他不能接受这个风险,于是在昏厥前及时中断了施法。
男人走去车旁取出蘑菇和苔藓团,期间回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他反常的样子数次,返回后把食物递给了女儿,也坐在地上。“你是,救主派来的人吗?”
默云点点头,开始咀嚼女人掰成小块送进他口中的食物。
“怎么会沦落成这样?”他追问。
默云眼前闪过了菲尼娅尸体的滑稽样子,她比他哥哥死得还要草率,至少后者还有一场盛大的灾难为其送葬。“受人背叛了。”
“为什么不找弗雷德里克大人求助?”
“他是不能知道我在这里的。”
男人皱起眉头,停顿片刻。“所以,人们说的是真的吗,弗雷德里克大人和救主的间隙越来越大了?”
“弗雷德里克大人一直都是神父和神子最忠诚的仆人,只是从来没人能知晓我们救主的所有计划。”或许这样遣词造句,这两个人就不至于去告密了。
“你要去哪儿?”女人的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默云不懂她为什么这样做。
“我不能说。能拜托你们也不要往外说吗,关于我的事情?”
他们都沉默了。
“宁愿背叛你们的救主,也要忠于弗雷德里克?”
男人艰难地开口道,“与我们立约的不是救主,作为天柱庇护白海一百多年的也不是救主。弗雷德里克大人忠于我们,也应得同等的回报。何况,说实话,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你真是救主的人。”
“那就杀了我吧。”如果他们先动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反击了。“我告诉你们,我要去把北方的防线全都毁掉,放霜巨人进来吃光你们,所以现在就阻止我吧。”他也的确打算照这个计划做,只有搞乱白海,让弗雷德里克分身乏术,他才有可能逃生。
女儿的身体僵住了,父亲的眼神也呆滞在他身上。突然她用一大口苔藓团塞住了默云的嘴,“你又在犯什么蠢,富家小鬼,白毛小孩儿……你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啦,学会点魔法就到白海来撒野,那样的‘丰功伟绩’,几十万霜巨人都做不到,你还是先回南方修炼几百年再回来尝试吧!没那么饿了吧,来,把你的剑收好,跟我们进城去。”
“别碰它!”默云喷出苔藓团,将女人的手呵止在半空,叹口气后幽幽解释道,“那是杀人的剑,除了我没人能碰。”
“意思是你不是人吗?”
“可能,它认为我不是。”
“好啦,我不会碰你的宝贝的,满意了吗?”女人的手臂回来重新环住他的身体。
“我睡着了也不准碰。”
“我发誓。”她笑道。
“而且我也不要进城。”
她等了一会儿才回复,“已经很晚了,先在这里过夜吧,明天再说。”来自父亲眼神中的劝阻也没能让她撤回这句话。
又吃了些东西后,男人就取来了睡垫,女人和默云共用一个。他将剑放在较远的位置,这样即使女人在梦中乱动,也绝不可能会碰到。
默云躺着,直视星空,苍穹的恢弘让他隐隐有些恐惧的感觉,好像自己作为再渺小不过的存在,一不留神就会被吞噬进去。多彩的星光中,世界好美,但是好冷,有些人生而为冰雪中的贱民,根本没有条件意识到这样多彩的美丽,就被冻死了,真是遗憾。
女人转了个身,上侧的手臂带着长袍与温暖覆盖住了默云的身体。“你为什么不生火呢?”
“我没办法同时做系火和睡觉两件事。”
“看来你的确是个半吊子法师嘛。”她带着轻轻的笑意说。
“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是没办法用魔法的,活了一千年的法师都做不到。”他争论到,同时又想起了那个霜巨人。“你知道霜巨人怕火吗?”
“他们当然会怕了,因为白海的火焰正是弗雷德里克大人。凭他的力量,一瞬间就可以把霜巨人烧得骨头都不剩。有时候,他会将受了重伤,失去反抗能力的霜巨人带进城去,在人民的瞩目下,将他们缓缓烧死。我亲眼见过一次,他们的吼声真地好恐怖,好像能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一样,但是在那样恐怖的声音中,我却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因为我意识到了是怎样强大的人在保护着我。然后,我们也开始吼叫,直到我们的吼叫能彻底压过霜巨人的声音,我们就欢呼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离开白海呢?”
“米德兰的人是不让我们入境的。而且,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
是啊,米德兰已经人满为患了。
“好啦,睡吧。”她闭上翠绿色的眼睛,耳语说。“睡吧,然后,明天早上,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好吗?”
“好。不过,你竟然不怕我这来路不明还满嘴谎话的人吗?”
“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而且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在默云因这句话笑出声之前,他的眼泪先落了下来。“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玛丽亚。”
“玛丽亚……”他念着,几乎是一闭眼,就在温暖中陷入了沉睡。
次日,寒冷唤醒了他。微弱且模糊的晨光挣扎着穿过云层与霜雾,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惨白色。父女都不见了,车被留在这里,其中的食物被取走一部分,从这里延伸出男人跑步留下的脚印。回顾地上,除两个睡垫外,只有那把出鞘的剑,和女人长袍的一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