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来了，海仙山先生。”
海仙山进门后，心理医生熟练地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是他的个人病历档案。
“医生，我回家之后试了下你上次开的药。”
“嗯，您感觉怎么样，失眠症状有稍微缓解吗？”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询问。
海仙山无力地拉过椅子，瘫坐下来。
“我现在不仅仅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之后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还有滋滋滋的回音，眼皮子总感觉看到一团光...”
医生皱了皱眉，在病历本上记录着。
“躯体化的频率呢？”
......
走在回家的路上，海仙山愈发感觉无力，外界的声响好像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但滋滋滋的声响一直挥之不去。
“庸医...”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药我还要吃多久。
疲惫的他推开冷清的家门，茶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桌子上是没收拾完的外卖盒和速食食品的包装。
“吃了这么多药也没有一点用...”
从小体弱多病的他不仅肉体饱受折磨，自从工作一年以来，精神疾病也愈发严重。
看着家里乱糟糟的样子，海仙山决定好好收拾一下。
拿着垃圾袋清理的时候，地上的玻璃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上次病发的时候打碎的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躯体化时打碎家具了。
“一点记忆也想不起来...”
他已经被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难道只能死...
海仙山摇摇头，嘲笑自己可怜的生活。光是治疗就花光了他自己的积蓄，不向家里人索要额外的经济支援已经很难了。
倘若一死了之，又怎么对的起家人的付出...
吞下安眠药，他重重地砸在床板上，死死地闭上眼，等待药效发挥。
......
“吱吱吱——果过瓜果——”
鸟群的齐唱灌入耳朵，喊着起床。
可海仙山在深深的沉睡。
太阳从天边的悬崖下爬上来，同白云挽着手，染的一片粉饰的天光。
该醒了。
他的身体，被树根样的神经填满，像没有齿轮的钟，蹦出这句魔咒。
于是海仙山醒了。
“噢。”这是在哪里？
阳光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球里，睡意被炽热的芒尖驱散。
滋滋滋的噪音消失了，久违的宁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好安静，心里好舒服，好温暖的阳光...”
他猛然坐起，额头沾着为他遮阳的小小花瓣上的露珠。
“什么情况...?”
晶莹剔透的露珠，不知道是不是花儿被撞疼了流下的泪。
眼前的大地披着旷绿的草，小草们围困星星点点的几棵大树。
野花们摇曳其中，同修葺史书的执笔者一样，跃动风主宰的舞蹈，修润这场争夺阳光的战争。
再远一些的地方，一边是继续延伸的草地。
这里不再升腾无形的硝烟，因为这没有哪怕一棵树；另一边是高墙一样的树，都静默地矗立。
“这里是哪里？我不是在家里睡觉吗？”
入室盗窃？绑架？海仙山大脑一片混乱。
他站起来，试探着踩在这草地。
脚底传来柔软而带点痒的感觉。
“这是什么情况啊！！！！！”回过神来的他感觉摸不着头脑。
鸟群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异动。片刻的寂寥后，爆发了一阵杂乱喧闹的鸣叫。
它们被吓跑了，被一个未知的家伙。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风儿拂过，牵动了他的心。
“身体好轻盈，幻痛也没有了？！”
他走了起来。
踏过绿油的战场，草地的气息带着清香。
“我这是怎么了？”
海仙山狂奔起来，张开双手任其摆动。
但四肢因缺乏运动，像生锈的机械一样。
这下远处的鸟群也被惊到了。又是一阵喧嚣。
过去的他受尽病痛折磨，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舒畅的感觉了。
就这样，他快乐地奔跑。
跑了不知多久，穿过了不知多长的草地，闻到了不知多清新的草香，但是风儿一直没有放手。
突然他的欢快戛然而止，他的脚步踌躇不前。
河。清清浅浅的河水，连河床上光滑的卵石也盖不住。
反射的阳光刺目，鱼儿荡起的微波让一大块一大块的光破碎。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海仙山的心神像被操纵，零碎的疑惑掉进一片未知的海域——掀不起一丝涟漪便被巨浪吞没。
犹豫了一阵，他卷起裤脚轻轻地趟入清凉的水中。
清晨的冷冽渗进了河水，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河水。清凉的河水洗去了他的疲乏，柔软的河床吸纳了河的沉重。
随意抓起这些河底的卵石，手也不会被割伤。胡乱把水泼向四方，最多也就招致光块的破碎。
“原来河水是这么清凉的吗？”
小时候他只要一靠近河边，家里人就会呵斥他。因为体弱的关系，他每次在外玩水后都会生病。
他越玩越欢。多么美好的光景啊。
不必压抑，不必沉闷。请长久一点，就这样下去吧。
就这样好了，他祈求着。
于是他轻快的，嬉着轻快的水。任时间趟过河水，流向将来。
反射的阳光晃过他的眼睛，一道身影静静的立在岸边。
他怔住了。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突然的踉跄惊走了一群游鱼，带来了一片涟漪。
望着眼前站在岸边陌生的女子，他上下打量着，目光最后停在了她的长长细细的耳朵。
“你好...？...你的耳朵？！”他惊奇地问。
“怎么了？”
“啊？什么怎么了...”
“嗯？”
“呃...一般人的耳朵...不是这样的吧？”
“嗯，是的。”她语气平淡，但声音清脆。他想起以前见过的山湖，镜面般不带涟漪，不犯秋波，不留痕迹。
她停了停，看着他疑惑地思考这些话的含义，也渐渐沉没在某些思绪中。
...
“天黑之后这里会很冷的。”留下一句话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同河水、时间一样。
“哈...”他飞快地淌上岸，望着渐渐走远的倩影，想追上去问个明白。
“你一个人吗？我能和你一起吗...”他琢磨着得搞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才行啊。
“...嗯。”
女孩轻轻允诺了。于是他们一起向远方走去，向着草地与河的另一边。
天被刷成了粉红，这次是在天空另一边的太阳干的。
鱼鸟高高掠起，叫唤着要乘着风追上害羞的蒸云。
天空多宽阔啊...宽阔地容下云啊，鸟啊，太阳啊，月亮啊...噢...还有那些幕后隐藏的星星们。
他默默地跟着她。眼睛偷偷地打量着她——一个臃肿的挎包，简单束起的长发。纤细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根木杖，上面篆刻着奇异的花纹。
“你偷偷盯着我干嘛？”
“哦..抱歉”海仙山尴尬地挠挠头。
“呃...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伊莉雅就行”
“哦哦。”
“你的名字呢？”
“我叫...”犹豫了一阵。突然他想起早晨那片阻挡草地涌动的岸堤般的森林。
“不...叫我圩森吧。”
显然，这里不是他所熟知和生活的那个世界。
圩森朝来时的方向深深的看了一眼，像按下快门的相机捕捉一瞬间的世界那样，多年后他依然会想起这个瞬间——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河水平缓的声音慢慢消失，被他们慢慢抛在身后。粉红的晚霞渐渐失去明亮的着色，多了几分暗淡。
整个天空的变化就像蔓越莓慢慢成熟的表皮——由白到粉红、最后有些暗淡地红着。但始终光滑有质感。
树枝缓缓遮蔽他们的视野，昏暗的夜色爬上天空，拉开了星星们藏身的帷幕。
他们临着一颗大树停了下来。地上到处都是树枝散落，清理出休息的空地后正好凑齐了篝火需要的木料。
伊莉雅坐了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包里拿出的一块石头。石头表层光滑的模样和她动作理所应当的熟练，不禁让一旁的人不知所谓。
圩森踌躇地四处张望。可惜...
“你还有别的石头吗？”
真想从地里抠出一块石头...圩森摸了摸额头，又透过树枝间隙看了看夜空。他没有得到回复...只好坐在光溜溜的地上。
“劈刺——”
一簇火苗从伊莉雅的木杖闪出。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纹路和线条浮现，化作那簇火苗的伴舞。
“唔...”
魔法？她还真是精灵！？这里是中土世界吗...圩森压不住源源不断的疑惑。
他以前在一些欧洲文学作品了解过：细细长长的耳朵、天生擅长魔法、近乎永恒的生命，极其稀少。不过眼前矮小的黑发精灵，却又和传统印象有着一些不同...
真奇怪啊。难不成在那云层之上，俯视众生的神明突然决定对我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是不用面对灰暗的“过去”，这让他轻松而又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切。
“为什么你要光着脚。”伊莉雅打破了沉默。
“我醒来就这样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那还真是奇怪...”
“就当给自己放一个假吧...”圩森喃喃的闭上眼睛。
木柴的微烟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腔，时不时崩出的火星和天上的星星比着光亮。
鸟群也安然的入睡，整座森林里再也没有人、兽或者其他什么生物和篝火抢主唱的位置。
“噼啪——”一场旷久的演奏。
“给你。”
“这是？”圩森接过伊莉雅丢过来的东西，是一根细细短短的树枝。
“这个是毛刺灌木的枝条，用来刷牙。”
“风餐露宿都有这么好的条件？”圩森抽抽嘴角。
伊莉雅没有理会他，洗漱完毕后，困顿地拿出两张兽皮。
一张胡乱铺在地上，另一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过这次她有剩余的可以给圩森用了。
“谢谢！嗯...伊莉雅。”他不好意思接过递过来的兽皮。
“刚好剩一张。半夜肯定还是会有点冷的。”伊莉雅依旧是不起任何波澜。默默躺了下去。
她困了。
圩森背靠着大树，透过树丛可以看到镶嵌在天上的星星们。很明亮的星星。
“好奇怪的树啊...”他身后的树，从中心不断蔓延树根，他们在一个由突起的扁平树根围成的避风港中露营。
“说到底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
一张毛皮可不够床单和被单的料子，只能靠着树度过一晚了。他不由得缩了缩四肢，尽可能地把头埋进温暖的皮草。
“这是一场梦吗...我肚子好饿啊...”
“你能安静点吗？”伊莉雅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抱歉...”
无边的草地，温婉的浅河，奇幻的精灵...火光被赶出他的视野，积压一天的疲劳攻占了圩森的大脑。再无思绪。
直到篝火的演出结束后，彻底的沉寂和黑暗登上了舞台，观众是天上的星星。至于月亮，它躺在云上睡的正沉。
......
“...冷...”圩森本能地在睡梦中低吟。人在最脆弱而无助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仿佛新生婴儿的咛喃。
“劈刺——”
一张兽皮浮在新燃起的火焰之上，贪婪地啃食着热量。
伊莉雅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类青年，听着他孩童般的哭求。
兽皮被石刀切割成了两半，她轻轻的把暖好的一半兽皮盖了上去。
随后挨着圩森用剩下的兽皮把自己包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