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吗。”
待优衣的身影消失在障子的另一侧,叶奈不禁低声呢喃起了优衣刚刚告知的曲名。
她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一下就想到了莎莉娅。
再会——之所以会迎来再次见面,一定是因为曾经历过别离。叶奈两次与莎莉娅分别,一次是莎莉娅高中毕业去上大学、一次是莎莉娅因幻魔入侵而失踪,又两次与莎莉娅再会,所以她认为,自己或许能体会那种心情。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然而,优衣弹奏的曲子,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感觉。
正如叶奈所说,温柔、孤独,洋溢着甜蜜而苦涩的,思念的味道。
比起“再会”,更像是......独自怀念着再也无法会面之人。
“魔姬。影牙的事情,已经被新闻公开了是吧......”
“对呀。你昨天知道这件事之后,不还直接去找她打了一场吗?”
叶奈微微点头,望向被障子隔开的厨房。纸门的对侧,隐隐传来烧水的咕噜声、不知火优衣的影子在纸面上摇曳。
“优衣小姐一定已经知道她的姐姐在做什么事情了。如果按照一般人的心情,自己的姐姐是守护城市和市民的英雄......那一定是相当令人骄傲的事。”
“可是,那孩子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因姐姐成为了英雄而高兴的色彩。不仅如此,她还弹着那样的曲子——简直就像是,期待着有什么能填补自己内心空洞的样子。”
“我在想,她会不会已经预感到......”
叶奈咬住嘴唇,不忍于吐出那个残酷的猜测。但在数秒的踌躇后,她还是压低声音、把那句话从嘴角硬挤了出来。
“......她的姐姐,很可能遭遇不测?”
与此同时的厨房之中。
优衣从冰柜中取出一袋廉价的茶包,放到透明的茶壶里,又洗了两个茶杯,和茶壶一起摆上塑料餐盘,然后就那么站在水池边,默默地听着水烧开之前的液体翻涌声。
优衣并没有在芽衣面前弹过吉他,即使芽衣也知道优衣有让修女教她弹。因为优衣总觉得自己还练得不够完美,她想把唯一学会的这支曲子练到完美无瑕、然后在圣诞节当天,和芽衣一起去郊外的公共花园“群花馆”种花的时候,在群花环绕的环境里弹给芽衣听。
每当芽衣外出,留在家中的优衣便会拿起吉他独自弹奏。曲谱早就烂熟于心,她仔细钻研着每一次拨弦的力度、每一个音符蕴含的感情,如同苦修一般,独自一人打磨着独属于她的、名为“再会”的情感。
叶奈和墨秋的拜访是个意外,让姐姐和修女以外的人听到自己的演奏是个意外,初次见面的叶奈居然能听出自己埋藏心中、连芽衣都不曾知晓的情感......也是意外。
“那个人......也有过这种心情吗......”
不知火优衣那颗一直被闷在暖炉里的心,就像被稍微拉开了一个窗口,有清澈的风透了进来。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常年卧床而苍白纤细的手指还未磨出老茧,长时间拨动和按压钢弦,在优衣的指腹和指尖压出了鲜红的印记,就连右手食指的指甲都因为扫弦练习出现了明显的磨损。
要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优衣之所以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还要开暖气,不仅因为她的身体稍微受点寒都不行,还因为温暖的空气姑且能够缓解一些手指上的痛感。
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被压弦的疼痛刺激到、让心里那份还未打磨完成的情感化作眼泪涌出眼眶了。
她不想让姐姐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流过眼泪。
可是——
她一直小心翼翼护在这个暖炉中的小小心绪,却被叶奈一眼看穿了。
咕噜噜噜噜......
开水沸腾的声音把优衣的思绪拉扯回来。她无言地抹了抹不知该上扬还是落下的嘴角,轻声叹息着,将开水倒入茶壶。
趁着茶包在热水中翻腾、茶叶被充分煮开之前的这段时间,优衣重新拉开了分隔厨房和起居室的门。
——由于开着暖气的室内温度很高,叶奈已经脱下她的围巾和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此刻似乎正和墨秋低声交流着什么。见优衣重新现身,叶奈立即转回视线来。她的目光越过优衣,已经看到对方身后台子上准备就绪的茶盘。
“茶......泡好了。”
优衣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对两位客人微微点头,然后便回头去把茶盘捧出来。
端茶送水,对常人来说易如反掌的事,到了优衣手中却好似负重前行。她迈出的每一步都迟缓而沉重,尽管厚重的衣裳隐去了身形,紧绷而发抖的手指依然看得出她肢体的用力,藏在围巾后的小脸蛋更是呼着明显的白气。
那副步履蹒跚、几乎要摔倒的样子实在无法让叶奈不担心,她忍不住起身,就要迈步走向优衣。
“优衣小姐,我来帮......”
“不。”
叶奈话音未落,优衣近乎嘶吼的呜咽狠狠截断她的意图,优衣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摇晃着身子冲到桌边——
轻轻地,如同掂量一片树叶般,将茶盘放下。
“姐姐不在......那么,就由我,来招待客人。”
脸蛋红扑扑的优衣,向两位来客露出和她年龄相符的、温和可爱的笑容。这副笑颜,令叶奈把担忧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是和墨秋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交换了无可奈何又混杂着几分理解的眼神,叶奈便老实坐了下来。
茶水已经在壶中充分释放。优衣捧着茶壶、将茶水倒入茶杯,动作笨拙,却又相当稳定。
“两位......请用。”
倒完茶水后,优衣长舒一口气,她终于能暂时放松下来,好好坐在两人对面。
“谢谢。”
叶奈捧起茶杯,靠近嘴边小口小口地吹着,直到温度差不多了才送入口中。
......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廉价茶叶。
即便如此,叶奈依然对眼前努力泡茶、努力招待客人的女孩,给予了赞许的微笑。她慢慢喝下杯中热气腾腾的茶水、放下茶杯后咳嗽清嗓,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
“谢谢你的款待,优衣小姐。接下来,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优衣眼神一紧,随即挺直背部,如同上课时被老师叫到的学生一样,直勾勾地盯住叶奈。
叶奈正面迎接了优衣逐渐升温的目光,被白手套包裹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用力压在了腿上。
“我的名字是结城叶奈,这位是墨秋。”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原本是受修女克蕾雅所托,想要跟你的姐姐、也就是芽衣小姐聊聊。不过......既然芽衣小姐不在的话,我们只能向你询问一些和她有关的事情了......请问,这样可以吗?”
咚,咚咚......
叶奈很少在陌生人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加速蹦跳的心脏。于她而言,交涉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今天,主动提出要来这里的自己,必须拿出态度来。
优衣仍然紧盯着叶奈、视线没有半分摇晃,那对黯淡的火焰色瞳孔就好像要烧穿叶奈的面孔。她沉思着、她注视着,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似是在考量叶奈的意图。
只是,看她交叠在桌面上、用力揉捏着手指的动作,也能看出她的内心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屋内的空气本就熏得人宛如置身火炉,叶奈和优衣之间的氛围在此之上又增添了焦躁的气味。
耐不过这种气氛的墨秋终于还是开口介入。
“别担心,不知火小姐,我们不是来打探你姐姐隐私的。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工作’以外的不知火芽衣,是不是有......努力让自己过得好好的。”
墨秋的手探过桌下,以柔和的力道盖在叶奈的手背上,示意她放轻松。
“嗯。”
优衣的小脑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视线却仍然没有从叶奈的眼瞳上移开。她把双手缩进衣袖,默默地,用力握紧了拳头。
“姐姐,很努力......在所有方面。”
“工作......生活......人际关系......所有的所有,姐姐都,努力做到最好。”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优衣的声音稍显虚浮。但到了下一句话,她的声音马上变得低沉起来。
“直到......新闻开始说,姐姐是‘魔法少女’。”
“你们应该......有听说过吧?这两天,市里好像已经传疯了。大家都在说,城市里有怪物,之前的失踪,还有怪病......都是怪物干的。而姐姐,就是从怪物的手中,保护无数市民的......英雄。”
“英雄”这两个字,优衣说得极重——
优衣终于从叶奈眼瞳上移开视线。她歪着脑袋瞥向黑着屏幕的电视,眼帘微垂、紧绷的嘴角显露在叶奈和墨秋眼前。
她在注视着,被锁在媒体的黑暗中、逐渐不再真实的“不知火芽衣”。
“明明是......守护爱与正义的魔法少女,是保护城市的英雄......可是,昨天上午,姐姐......修女带着姐姐回来的时候,她分明......伤得不省人事了。”
“因为是魔法少女,姐姐在战斗中受伤、在床上躺了将近一整天;”
“因为是魔法少女,姐姐失去了工作,所有人都想要探查姐姐的秘密——”
优衣的语速逐渐加快,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对她来说已是明显的负担,她脸蛋涨红、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急促而温热的气息。
“咳,咳咳!”
几句下来,她的喘息已经加剧到连完整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只能暂时捂着嘴咳了两声,默默低下脑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茶,在两位客人眼前捂着嘴小口喝起来。
“......”
叶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她很想说点什么,却连嘴唇都无法张开;她试图从优衣身上移开视线,目光却被在座位上蜷缩起身子的少女死死勾住;就连藏在桌面下、躲在手套里的双手,都因优衣的话语而僵硬。
昨天上午,不知火芽衣会以不省人事的姿态被修女抬回来——
都是因为,她与叶奈战斗了。
那是获得魔法少女的力量、成为“石蒜”的叶奈再一次面对她曾经的噩梦“影牙”。她超越了自己的噩梦,绽放出纯白的石蒜花扑满黑暗的斗兽场地面、燃起金红色的烈焰烧尽铺天盖地的暗影,她以无可辩驳的力量从正面击败了影牙。
那是石蒜的胜利,那是结城叶奈的胜利。
......而承受那场失败后果的,并不仅仅只有不知火芽衣。
吱呀!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屋内燥热又沉郁的空气被唐突地搅动。
“优......优衣小姐,我——”
只见叶奈按着木桌边缘急匆匆站起,她一只手伸向优衣、另一只手死死压在了心口,本欲说出的话语在唇边碎散无声。
该说什么?
要告诉这个女孩,是我导致你姐姐受伤了?
还是要告诉她,你姐姐不是英雄、而是被操纵的悲剧棋子?
“......?”
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安慰优衣的墨秋,还有只是在默默喝茶润喉的优衣,此刻都因叶奈意料之外的举动而重新抬头注视起叶奈来。
褪去外套之后,叶奈裸露出来的手臂显得相当纤细。那条仿佛提不起任何重物的手臂、那只雪白得仿佛不曾沾染过任何污秽与鲜血的手掌,在半空中僵硬得如同机械。
“.................................”
叽。
叶奈仍挤不出半个字来,她的手在优衣面前慢慢紧握成拳,手套柔软的布料都被她拧出了明显的挤压声。她压低脑袋、藏起表情,慢慢把手缩了回来,随即抱起椅子上叠好的针织帽、围巾和外套——
“屋......屋子里有点热,我出去透一下气......!”
——转身离开,迅速逃离。
“石......结城小姐,等一下!”
墨秋急忙起身,她本想留住叶奈,可对方一眨眼便夺门而出,不知火家的起居室里转眼就只剩下墨秋和优衣。
——结城叶奈/石蒜,原本是个心思细腻、敏感又脆弱的女孩。
叶奈那副慌慌张张的背影,让墨秋想起了这件因叶奈将众人从诺登的噩梦中解脱出来、而几乎快要被她们忘记的事。
“哈啊......”
墨秋身后传来优衣苦涩的叹息。
尽管很想立刻追上叶奈,但出于礼貌,墨秋还是先回头对优衣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不知火小姐,结城小姐她......”
“墨秋小姐。结城叶奈小姐,她是不是和我姐姐......有什么过节?”
“诶?”
优衣意料之外的话让墨秋一怔。
此刻的优衣没有看向墨秋、也没有看向叶奈遁走的方向。她只是用小小的手掌抱着热乎乎的茶杯,两眼无神地望向起居室的窗台,望向那柄如同墓碑一般伫立在窗台边上的黑色吉他。
“......不,没什么。你们是伙伴吧?是不是......该追上她比较好?她看起来......很难过。”
短暂的沉默之后,优衣轻声叹息着闭上了眼睛,彻底藏起自己的眼神。
“嗯......对不起,今天打扰你了,不知火小姐。”
即使还有不少想问的事情,墨秋还是选择先告别优衣,匆匆忙忙从不知火家离开。
咔哒。
随着两位访客的离开,自动安全门锁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次将这个一度飘来石蒜花清香的暖炉,化作阴冷老城区中的炽热孤岛。
优衣慢慢起身,来到窗边。
她能看到叶奈和墨秋迅速离开公寓院子的身影,能看到她们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老城区街道尽头的影子。
优衣的手搭在吉他的琴头——但此刻的她并没有再次抱起吉他的心情,她只是轻轻捏紧那已有些年头的木质琴头。
“金红色的......火焰。”
优衣轻声呢喃着她本不应该知晓的话语。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只是......自从看到叶奈的瞬间,心里就无由来地生出一股沉闷的情感。
像是被投入熔岩之中的冰山,其上又狠狠压上了一层土,将那种冰火交加的心情、将那份沸腾的冲动,全部埋进了棺材之中,极度焦躁、却又极度压抑。
没由来地,优衣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幻影。
——在她的噩梦中,身缠金红色的火焰、身躯由花瓣和枯骨组成,吞噬了她姐姐的,面目可憎的白色怪兽。
但此刻她已不再如同今早梦见那副画面般惶恐。
她只是默默抬起视线,望向被厚厚的云层掩盖的天空。
姐姐......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