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雅是个在教堂里长大的孩子。
神父说,克蕾雅是在一个酷寒的冬日出现在教堂前的。当时的克蕾雅安稳地在襁褓中沉睡,明明陷于雪中,她却睡得无比安稳,仿佛周围的寒冷与她完全绝缘。克蕾雅襁褓周围早已被大雪掩盖,没有任何人的足迹,仿佛是上天将她送来了这里。
克蕾雅的襁褓中留着一卷羊皮纸,上面书写着古老的文字。神父明明不认识那种文字,可他不知为何能够看懂文字表达的意思。
羊皮纸上写的是,“其名为克蕾雅,守护古老启示之人。愿新生的你在新的未来,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神父认为克蕾雅的出现是神的馈赠,因此没有任何犹豫便收养了这个孩子,并按照羊皮纸上的内容将她取名为克蕾雅。
克蕾雅从小就被当成神父的接班人培养。她捧着神圣的经书来识字,她懂事开始就旁观神父与修士前辈们的生活,将向神祈祷和聆听告解刻进了自己生活的本能之中。
所有见过克蕾雅的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孩。
克蕾雅年仅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告解室里——不是神父要求的,而是她自己希望的。在那个还对世界与人心懵懵懂懂的年岁,克蕾雅就愿意去聆听他人的苦难、去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去尝试理解那些经书上不会轻易描述的不如意。
但她的笑容从来没有被世俗的污渍侵染过。每个礼拜日的上午,她依然会抱着经文,站在教堂的中心,等待前来礼拜的人们。她说,聆听苦难是为了更好地记住美好,即使她绝不赞颂苦难本身,但所有美好的希望却因为苦难的存在更加熠熠生辉。
在市民的眼中,克蕾雅纯粹得像一块无法被雕琢的璞玉。她的纯净仿佛与生俱来,从来都没有被动摇过。
直到后来......
一个名叫凪原莎托里的女孩,在教堂的天顶下与克蕾雅相见。
凪原莎托里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家境优渥、相貌出众、能力强大,符合所有人对精英形象的预期。她是知名企业家凪原斋一郎的孩子,她必定是完美的。
谁也没想到,不曾信过神的凪原莎托里,会背着父亲与家教,在某个夜晚来到教堂。
凪原莎托里很早就听说了克蕾雅的存在,她一直都想和克蕾雅见一面、她一直都想向克蕾雅寻求一个身边任何人都无法给她的答案。
修女克蕾雅和凪原莎托里的交情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到现在,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二十年的时间很长,足以让曾经意气风发的神父老去,足以让教堂在一轮又一轮的修缮中变得再也不似以前的模样,足以让曾经懵懂的两个女孩长大成人,肩负起许多人的责任和命运。
但克蕾雅觉得,自己二十年来未曾改变。
至少在莎托里面前,她未曾改变。
二十年来,克蕾雅始终都在努力尝试——
她想要去修复、想要去填补,自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已经看穿的......
莎托里心中无人知晓的裂痕,以及隐藏在裂痕之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
金色的光辉汇聚成巨大的十字架,温柔而耀眼的光芒笼罩着整片原野。在柔光的映照下,纯白的百合花开成花海,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无论被如何破坏、无论曾经肆虐在此处的魔力多么狂暴、无论那两个人之前数个小时的战斗再怎么激烈,这片没有边际的百合花海,总会吸收所有战斗的余波,然后绽放得更加美丽。
金色的锁链在空中飞舞,无数十字架的虚影从百合花田中升起。立于正中心的那具十字架,其上被镂空出了一处明显的凹陷,正好能够让一个人以十字形躺进去,然后被其中的锁具铐住四肢。
然而,本该被束缚其中的人,此刻却只是跪倒在十字架下。她烧得焦黑的双手被金色锁链缠绕,其余几条锁链的链头刺入她的关节,她稍微一动弹,便会传来骨肉寸断的剧烈疼痛。
——凪原莎托里。
她遍体鳞伤,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跪在花田中,仿佛引颈受戮的罪人一般。
“......哈。”
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莎托里面前,挡住了这个“世界”内二十年都不曾改变的阳光,将莎托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
克蕾雅低着头,向不愿与自己对视的莎托里发出一阵叹息。她的状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那件修女服到处都是撕裂的痕迹,其中几处开口暴露出她藏在服装下的皮肤。
透着金光的青白色血液,如同飞舞的萤火虫一般从修女的伤口跃动而出。
只有那双象征着纯粹的白手套,一如过往,经历了战斗也不曾沾上任何污秽。
“莎托里。”
克蕾雅呼喊对方的名字。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已经不复几个小时前冲到这里时的怒气满盈。矮小的修女垂眸俯视着那跪倒在地、身形原本比她高挑许多的红发女人,模糊的眼瞳之中只剩下惋惜和悲悯。
莎托里仍保持着沉默。自从战斗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承受着修女的怒火,她只是抱着就让修女发发脾气也好的心态和修女战斗,她只是陪着修女,在这个只属于修女的世界里从早晨打到了下午,直到两个人再也没有力气朝着对方倾泻毁灭性的冲击。
锵。
克蕾雅手中握着一柄由柔和的金色光辉汇聚而成的长枪,枪的锋刃轻轻搭在莎托里的肩膀上。
只要轻轻一挥,斩下莎托里的头颅,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不知火姐妹、再也没有人能肆意掌控露露耶文明的力量,为火鹤市、乃至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莎托里,你还有什么想......”
“克蕾雅。”
沉默至今的莎托里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打断了修女的话。修女眉头一皱,光枪稍微下压、划开莎托里的衬衫,在她肩膀上压出血痕。
但莎托里仿佛察觉不到疼痛,反而悠悠然抬起头来,仰望着背光的修女。
“为了不知火芽衣和不知火优衣,放弃自己能够回去的故乡、放弃真正完成自己使命的机会——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克蕾雅。”
“......”
克蕾雅的嘴角在一瞬之间紧绷,手指不由得在光枪上攥得更紧。
此时此刻的莎托里,她那对如同凝固的血一般暗沉的红色眼眸,卸下了过往所有的高傲和阴险。她神色平静、眼光柔和,似乎完全不是在和修女谈条件、只是作为一位老朋友,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一般。
克蕾雅用力闭上双眼,她慢慢昂起脑袋,对着天空中那轮照耀了百合花海二十年的虚假太阳长叹了一口气。
“莎托里......就算我的身上流淌着不属于火鹤的血,就算我的灵与智来自遥远的过去,就算我的身上束缚着与这座城市毫无关联的枷锁。”
“我终究,是在火鹤长大,被火鹤养育成了现在的模样。”
“所以......这并非,仅仅只是为了芽衣和优衣。”
克蕾雅慢慢抬起手臂,脚步向后拉开,左手横在身前,做出了仿佛要将光枪投掷出去的姿势。
她始终面朝阳光,不愿再睁开眼睛,不愿再对受缚于自己面前的莎托里投去视线。
“我很遗憾,莎托里,我终究没能......”
“真可怜啊,克蕾雅。”
“......?”
克蕾雅的呼吸停了一瞬,即将刺下的枪尖也因莎托里这没由来的讥讽而在空中停滞。
莎托里微垂着眼帘,她的眼神温和得好似笼罩修女的阳光,她的语气沉痛得就好像真的在为修女感到惋惜与悲哀。趁着对方停下挥枪的动作,莎托里叹息着摇了摇头,绷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尽管双手仍被束缚,但她一直都能站起来。
但她已经不太继续想听克蕾雅把话说下去了。
比克蕾雅高出一个头的莎托里,带着一副悲悯的眼神俯视着眼前这位多年以来容颜不曾有过一丝一毫改变的“挚友”。
“克蕾雅,你活在温柔的世界里,成长为了温柔的人。”
“你无需承担现实的重量;你背负不了不知火芽衣和不知火优衣的人生。”
“我只是在为你感到惋惜,克蕾雅。这一枪穿过我的心脏之后......”
莎托里的话暂时在此止住,她晃了晃背在身后的手腕,双手直接穿过绑缚她的金色锁链,然后......
轻轻地,放在了克蕾雅那已经不再被修女风帽遮盖的脑袋上。
“......你要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了,克蕾雅。”
嚓!!!!!
莎托里话音刚落,金色的耀光便穿过了她的身躯。她始终微垂着的眼帘稍微睁大,平静的眼瞳不由得颤抖起来。
“啊......是的。”
克蕾雅撇开脑袋,将莎托里的手从自己头上甩开。
——她毫不犹豫地用光枪贯穿了莎托里的胸膛。
“抱歉......莎托里。你心中的虚无......我终究,没能填补。”
“哈......”
短暂的诧异之后,莎托里抖抖嘴角,挤出一抹几近透明的弧度。
“谢谢你,克蕾——”
刷!!!!!!
话音未落,光辉再闪。克蕾雅挥动手臂,贯入莎托里身躯的光枪直接将她的身体一分为二,血色的喷泉倏地涌向天空,并化为一场腥味刺鼻的血雨。
克蕾雅淡金色的长发,以及脚边无瑕的白百合,都被污秽的血雨染红了。
莎托里的上半身向后飞去,静静落在花海之中,未能合上的眼帘中,那对血色的眼眸迅速失去神采;下半身则绵软地倒在了克蕾雅身前,断裂的横切面涌出的血流在克蕾雅脚下聚成血池。
克蕾雅终于低下头,终于再次睁开眼睛。
她沐浴在无休无止的血雨中,无言凝视着一分为二的莎托里。右手手指一松,光枪便从她手中化作缥缈的金色光带,在血染的花海中消散。
“......神啊。”
克蕾雅抬起左手,用力捏住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右手并起食指与中指,双指轻点额头、向下点在胸口,然后又点在左肩、划向右肩。
“我已不再是无罪之人......仇怨的火焰已烧毁我的慈悲,罪恶的荆棘已刺穿我的纯粹。从今往后,我必定会被这【罪火】燃烧殆尽吧。”
“以克蕾雅之名......焚尽此身之前,我都不会停止我的忏悔。”
克蕾雅脚下的百合花开始加速生长。染血的花藤逐渐覆盖并吞没莎托里的遗骸,周围的景色也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和飞舞的金色锁链一同化作流光,净化了莎托里的血雨,却无法洗净克蕾雅身上的血污。
花海与阳光在旋转之中坍缩,这整个虚假的世界在眨眼之间褪色,回旋坍缩至修女始终纯白无瑕的掌中,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啪——
克蕾雅猛地握紧拳头,将掌中灰暗的光点捏碎。
嗡嗡嗡嗡......
机器的轰鸣声将克蕾雅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抿了抿嘴唇,抬起脑袋环视这副无论看几次都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环境。
这里是海雅辛斯公司的地下研究设施,放眼望去皆是毫无生机的银白金属,无论是地面、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充斥着冰冷的工业感。
克蕾雅所处的位置是一条宽阔而漫长、像是盘蛇般朝着更深的地底蜿蜒的走廊。走廊一侧设置了透明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够看到被蛇形走廊环绕着的巨型熔炉——克蕾雅听到的嗡鸣,正是那台闪烁着四种不同颜色灯光的大熔炉发出的。
她默默瞥了一眼熔炉,然后又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黑白相间的修女服破破烂烂,还沾着恶心的血迹。
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无论向着如何崇高的目的,身为修女的克蕾雅,都在今天越过了绝对不能越过的红线。
“哈......哈哈.......”
克蕾雅用那双被始终纯洁的白手套包裹的双手按住了脸庞,干瘪沙哑的笑声如同被绞肉机绞烂的肉沫一样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结束了?”
“......!”
某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蕾雅不由得浑身一颤,双手顿时从脸庞上滑落,重叠着压在胸口,匆忙之间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芽......芽衣......小姐?”
不知何时,不知火芽衣悄无声息地站在走廊正中。她站在克蕾雅被走廊灯光拉出的长长人影之上,左手捂着正在缓缓滴血的右臂,火红色的眼瞳却直勾勾地盯着克蕾雅沾满血腥的脸庞。
她刚刚结束莎托里派发给她的幻魔清缴任务。这次的幻魔有点麻烦,为了保护差点被幻魔杀死的市民,她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幻魔的攻击。
对于“影牙”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能愈合。
“芽衣小姐,你的手——”
克蕾雅愣了一下,随即向芽衣迈出脚步。然而,几乎是与她抬腿同时,芽衣急忙向后退了两步,迅速和她拉开了距离。克蕾雅的脚步随即停滞在原地,她不由得向芽衣伸出手,就像是想要与对方握手一般,芽衣却咬着嘴唇撇开了视线。
“芽衣......”
“你杀了她?”
“诶......?”
“修女,你......杀了凪原莎托里?”
咚。
克蕾雅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停跳的声音。她呆呆地注视着芽衣,注视着那个躲避自己视线的芽衣,注视着那个和自己保持距离的芽衣,注视着那个过去从未质问和抗拒过自己的芽衣。
她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重新缩了回来。
克蕾雅是修女。教义教导她,诚实是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的优良品格。为了自己而隐瞒真实、编织谎言,那是对信仰的背叛,也是对他人的伤害。
但......
面对不知火芽衣,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我杀了莎托里”这句话。
“我只问你一件事,修女......”
芽衣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她只是慢慢抬起滴着血的右手,捏住了自己发间的火焰状耳坠、仍然在散发着热量,令她的手指觉得灼痛的耳坠。
“优衣需要的药,优衣需要的医生,优衣需要的治疗......这些东西,你能......给我一个坚定的保证吗?”
“啊......如,如果使用遗迹结晶的力量,或许——”
“那你也只会是,下一个凪原莎托里罢了。”
“......?”
芽衣没有理会因这句话而怔住的修女,她的手指迅速从耳坠表面划过。霎时间,烈焰燃起、焚尽芽衣的身躯,飞舞的余烬被流动的阴影吞噬,身披黑甲的惨白兽物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等,等一下,芽衣小姐——!”
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的克蕾雅急忙向前方奔去。
但她完全赶不上对方遁入影中的速度,只一眨眼,不知火芽衣就化身为影牙、钻入她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扑通——
浑身浴血的修女跪倒在自己被明亮灯光投出的阴影中,被白手套包裹的双手颤抖着按在黑得浓烈、静若死水的影子上。
【谢谢你 克蕾雅】
【你也只会是下一个凪原莎托里罢了】
修女的脑海中,凪原莎托里和不知火芽衣的脸重叠起来。
......咔。
修女胸前的十字架,浮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