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笼罩着救济公寓,孤独的吉他声伴着院子里的百合花香飘向公寓外,让这栋颇有历史的建筑透着一股与世隔绝般的宁静氛围。
在那温和的日光边缘,救济公寓外墙投下的阴影之中——
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
漆黑的阴影缠绕着那个人的躯体,犹如层层叠叠、厚重浓稠的黑泥。覆盖身体的阴影之泥完全隐藏了祂身体的轮廓,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其身形。
咕噜......
阴影逐渐褪去,她向着阴影之外迈出脚步。
那是刚从海雅辛斯公司的地下研究设施归来的不知火芽衣。
今天遵从莎托里的指示去消灭幻魔、保护市民时留下的伤,已经通过影牙的强大魔力愈合,现在的她除了脸上稍有倦色以外,基本可以称得上无恙。
她步入温暖的阳光之中,却并不急于进入公寓,她只是在公寓的铁栅栏门前驻足,沐浴着午后的光辉、默默闭上眼睛。
芽衣听得到优衣弹奏的吉他声,而且她一直都知道优衣在练吉他。她只是没有选择正面戳破、她只是想等到优衣正式提出要在她面前演奏的那一天。
芽衣试图想象那个画面——圣诞节当天,姐妹两人一起前往火鹤市郊外的植物园“群花馆”,在那阳光明媚的山丘之上、在芬芳馥郁的百花簇拥之中,两人能够一起播种下期待未来的种子,她能够听妹妹为自己演奏练习许久的曲子。
可是......
当她闭上双眼,在黑暗的视野中一闪而过的却不是她所构想、她所希望的未来。
而是修女克蕾雅浑身浴血的画面。
“......”
芽衣不由得嘴角抽搐,急忙睁开眼睛,重新望向阳光之下的救济公寓。不知为何,救济公寓的样貌在她眼中似乎被阳光扭曲,犹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如果使用遗迹结晶的力量,或许——
修女的话在压抑脑海中一闪而过。
“......嘁。”
芽衣用力摇了摇头,将修女的样貌和声音从自己脑海里甩开,随即迅速推开救济公寓的铁栅栏门,快步穿过修女精心照顾的花圃,向着姐妹二人居住的公寓二楼的套房赶去。
芽衣走上楼梯的时候,套房内传来的吉他声就逐渐变小,当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吉他声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她站在门前,目光落在门锁上,闭上双眼、深呼吸、收拾情绪。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怀着这样的心情,芽衣拿出钥匙,解开门锁、推门而入。
“优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姐姐。”
刚推开门,屋子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芽衣抬眼便见到优衣已经站在玄关处等着她了。
优衣只是站在那里,拉着围巾边缘,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是和过往没什么区别的浅浅微笑。
这幅景象和芽衣印象中的妹妹没有任何不同,哪怕昨天优衣因为知道芽衣在当“保护城市的魔法少女”、不希望姐姐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担而展露出了对芽衣的担忧,但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只要妹妹安好,芽衣便能露出笑容。
可是现在,看着优衣的脸,芽衣却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嚓——嚓嚓——
仿佛是乱码一般,芽衣所见的优衣,在她的视野里不自然地晃动了两下。
芽衣仿佛看到,“影牙”站在优衣的身边。“影牙”背对着芽衣,如同一副毫无灵魂的骨架,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挡住了芽衣看向优衣的视线,挡住了优衣的一半身形。
“啊......”
原本将要向着妹妹展露的笑容,顿时在芽衣脸上凝固。她朝着优衣瞪大双眼,只见“影牙”随着乱码闪烁的频率一卡一顿地转过头,以那对黑底红瞳的魔眼、愣愣地望向芽衣。
那是一种冷到极致、却又透着无奈与恨意的复杂眼神。
就好像在质问芽衣“为什么”一样——
“......姐姐?”
直到优衣出声呼唤芽衣,芽衣恍惚的意识才被猛然拉回。她用力眨了眨眼,“影牙”的幻想如同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彻底消失不见,优衣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只是略显担忧地歪着脑袋注视自己。
“怎么了,姐姐?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芽衣晃神儿的短短几秒里,优衣已经从玄关上走下,来到芽衣的身边。她捧起芽衣散发着魔力余温、已经完好无损的手掌,仔细端详一番,随后抬头望向芽衣的脸,满眼尽是担忧。
“我看了......新闻。姐姐,今天去......救火了,对吧?有那么多人要救.......姐姐,是不是......又勉强自己了?”
优衣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感,可那力道不足的一字一句,却如同鼓槌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在芽衣心口。
不,没什么——
芽衣下意识地想要这么回答。
但是,当她想到之前自己败给结城叶奈、在家中的床铺上醒来,迎面便是优衣那副和现在几乎别无二致的忧虑神色时......
芽衣还是咽下了逞强的话语,原本就要硬挤出来的笑容也在嘴角勾起的前一瞬止住。她低头凝视着被优衣捧起的双手,慢慢翻过手掌、紧紧握住优衣那捂得发热的小手,手指轻轻抚过优衣指肚上的红印。
“今天确实比较累......来来回回跑了许多地方,遇到了有点麻烦的敌人。不过......我还是回来了,优衣。”
“......啊。”
优衣愣愣地朝着芽衣眨了眨眼,对芽衣的话语有些意外。毕竟,她印象中的姐姐总是不愿意轻易展露脆弱的。“我累了”这种话,几乎不曾从芽衣口中说出。
不过......
“回来了......就好。”
优衣缓缓呼出一口气,低眉浅笑,往芽衣身上贴了过去。
“我......泡了茶。姐姐......一起来喝吧。”
“好啊。”
短短三句话,芽衣恍然间有了种自己和优衣似乎回到了童年的错觉。她牵起优衣的手,带着瘦小的妹妹,一同走向飘着茶香、暖气笼罩的起居室。
优衣靠着芽衣的身体,原本因看见芽衣疲惫神色而虚浮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不知不觉间,她更加用力地挽住了芽衣的手臂,就好像是害怕抓得不够紧的话,芽衣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似的。
正如芽衣不会告诉优衣,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幻影出现在优衣身边、对自己投来近乎悲悯的目光一样;
优衣也不会告诉芽衣,她眼中的芽衣,曾有那么一瞬间,成为了被金红色火焰与飞舞的白色石蒜花瓣撕碎的幻象。
——但是,现在这样就好。
姐姐还在身边......这样就好。
姐妹二人紧紧依偎着缓步前行,将温暖到好似海市蜃楼的午后阳光隔绝在门外。
......几分钟后。
“什么......结城叶奈来过?”
芽衣刚刚平稳下来的心情,因优衣的话语而再度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握着茶杯的手不觉之间用上了更多力气,差点把茶杯捏出裂痕。
优衣没有漏掉芽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但她只是双手按在大腿上,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她受修女的嘱托,希望......能够多关照一些,姐姐的情况。所以.....来我们家里,找我问姐姐的情况......”
芽衣沉默片刻,她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难堪。她闭上眼睛,重新把茶杯凑到嘴边——她知道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只是想用咬茶杯边缘的动作暂时压一压自己一瞬间凌乱起来的思绪。
她来干什么?
见芽衣没有马上回应,优衣慢慢移开目光、望向阳光明媚的窗外。她藏在桌下的双手无意识地揉捏起手指,像是要彻底抹掉练习吉他留下的痕迹似的。
“她似乎,没有恶意。但......她说话的时候,好像......给人感觉,很温暖,身边却又......笼罩着什么,让人很害怕的东西......”
这话让芽衣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把茶杯按在桌面上,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她没有为难你吧,优衣?”
优衣重新望向芽衣,垂着眼帘摇了摇头,捧起茶壶重新为芽衣把茶水满上。
“她们......不是来打探姐姐隐私的。她们只想......多了解一点,‘工作’之外的姐姐。还说......想知道,姐姐,是不是有努力......让自己好好活着。”
“那你......怎么回答的?”
“嗯......我说,姐姐一直都是......在各方面做到最好。无论是......工作,生活,还是......魔法少女的事。”
优衣一边说着,一边捧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她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在脑海中回忆着结城叶奈的样貌,仿佛那女孩身上的石蒜花香仍若有若无地飘荡在她的鼻翼边。
那种味道,那种感觉......
就像是死亡将近一样。
“姐姐......那位结城小姐,到底是......?”
优衣终于还是抬起头,注视起神色凝重的芽衣。她希望姐姐能够给自己一个答复,至少能够告诉她,结城叶奈不会是伤害芽衣的人。
但此时的芽衣,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躲开了优衣的视线,静静地喝着杯中茶。
等到那一小杯茶水全部下肚,她才放下茶杯。她的动作很慢,放茶杯的动作谨慎得就好像摆设一个易碎的瓷器。
“结城叶奈.......”
芽衣抬手捂着嘴巴,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来。
“......她,也是魔法少女。只不过......我们做的事情......不太一样。呃,这么说不太对......应该说,我们负责的‘内容’不太一样,平时的交集也比较有限。”
“不过......姑且都是魔法少女,有时候......还是会关照一下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芽衣已经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了,但编织谎言——尤其是在妹妹面前说谎,还是让她不自觉地支吾起来,衬衣下的心脏也已经在咚咚狂跳了。
芽衣实在不想对优衣说谎,可是......
她更不希望打破妹妹对自己的幻想与期望。
尽管优衣担忧着她的安全,但如今的芽衣,在优衣眼中是“魔法少女”,是“城市的守卫者”,是“市民的保护者”,是“隐藏在黑暗中的英雄”。
芽衣知道,优衣一直都憧憬着魔法少女,甚至希望能够成为和动画里的主角一样,拥有保护他人力量的存在。
因此,芽衣无论如何都无法告诉优衣,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少女”。
在芽衣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她的嘴角狠狠地拧了一下,心里也涌上一股混杂着苦闷、烦躁、无奈......甚至是【嫉妒】的情绪。
等等......
嫉妒?
意识到自己心中不知何时浮现出的那种酸楚感,芽衣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差点瞬间破碎。她的嘴角在一瞬之间用力紧绷,眼底也不由自主跟着涌出一阵温热感。
芽衣急忙低下头去,用力抹了抹眼睛。
“......姐姐?”
“没事......优衣,我没事。我只是......突然又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了。”
“......”
优衣歪着小脑袋注视芽衣,她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咬着嘴唇、身体再次瘫软下来靠在椅子上。
优衣喝下一口热茶,将自己体内的寒意连同茶水的热量一同化作温热的气息吐出。她稍微将围巾往下拉了拉,将自己的整个小圆脸蛋都露出来,然后塌下眉毛,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芽衣露出温和平静的微笑。
“姐姐......圣诞节,一起去群花馆......对吧?”
“当然,我还记得。”
芽衣轻声叹了口气。只是看着优衣的笑颜,芽衣心中那些拧巴的苦涩情绪似乎也随着这口气被一同吐出,让她得以用同样的笑容回应优衣。
“接下来这两天,我暂时没有什么事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陪着你。今晚一起出门逛逛街怎么样?然后,买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明天我们做一顿大餐,后天再一起去郊外的山上种花——”
阴霾似乎在姐妹二人相视而笑的氛围中消散了,屋外的阳光似乎终于能够穿透厚重的暖气层,照到姐妹二人的身上。
今天是12月23日,明天就是平安夜,再过一天就是圣诞节。
虽然芽衣的心里对“守护城市的魔法少女”这个身份仍然抱着一些不明不白的期望,但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事能够比“让优衣开心”更重要。
莎托里已经被修女杀害,意味着没有人会对芽衣发号施令了。
这之后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优衣的身体情况、还有姐妹两人生活所需的经济支持——
但是,至少现在,至少这几天......
芽衣希望,能陪妹妹好好地渡过今年的圣诞节。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期望。
......
与此同时,海雅辛斯公司的地下研究设施内。
修女克蕾雅和不知火芽衣离开之后,莎托里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设施。
然而,设施内的研究员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然继续着他们的工作。秘法、王法、哲思以及情感,四枚遗迹结晶的解析工作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培育幻魔的魔力炉依然靠着遗迹结晶的力量轰鸣着,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
哒、哒、哒、哒......
一阵孤寂的脚步声回荡在研究设施的银白走廊里。
那个身影双手插兜,无言地前进着,身边偶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走廊上穿过、毕恭毕敬地向她打招呼,她却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语。
穿过一扇又一扇厚重的装甲大门,沿着螺旋的长廊一层层往下,那个身影最终停驻在一个舱室门口。她面无表情地仰起脑袋,注视舱室上方的标牌。
这个舱室里面设置着专门用于储存和解析遗迹结晶的超大型熔炉。在海雅辛斯的地下设施,一共有七个这样的熔炉,对应着每一枚遗迹结晶——当然,现在仍然在运行的只剩下四个了。
而这间舱室里面存放的,则是培育出了梦之主诺登的遗迹结晶【情感】。
根据克图鲁的描述,【情感】遗迹结晶中封存了三千万年前所有露露耶子民的喜怒哀乐,以及根植于祂们心中、由最纯粹的情感所化的魔力。
在诺登通过侵蚀魔法少女们的梦境、吸收魔法少女们的情感来为【情感】结晶获取能量的计划失败后,莎托里就切断了诺登和【情感】结晶的联系,将【情感】结晶目前析出的力量投入培育新的幻魔。
“......哈。”
停驻在熔炉舱室前的人影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叹息,不知是在讥讽还是感慨。
她把手按在舱室大门的电子面板上。随着“认证通过”的电子音响起,舱室为她展开大门,她便大摇大摆地晃进了舱室内。
舱室正中央就是储存着【情感】结晶的超巨型熔炉。其体积足足占据了三层楼的空间,舱室内部特意设计成了带有扶手的环形阶梯结构,环绕着中央的熔炉,能够从各个角度清楚地看到飘浮在熔炉中的遗迹结晶。
熔炉之中,纯粹的白与酷烈的红,两种不同的色彩交织着,好似烈火、又像雷电。即使隔着熔炉厚厚的罩子,那股仿佛能够燃尽一切的力量,仍然源源不断地透出来。
一枚银红色的水晶,就被那红白交织的焰雷缠绕着,飘浮在熔炉的正中心。
双色的光辉,照亮了来者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
“芭芭雅嘎”桐生千花。
千花注视着悬浮在熔炉中的遗迹结晶,眼神冷得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往的她总是以放肆的笑容作为自己的招牌,可是现在,她那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红蓝异色双眼好像被不化的坚冰冻结一般的神色,足以让所有曾经熟悉她的人都认不出她来。
“你知道吗,桐生千花......凪原莎托里已经死了。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千花用冰冷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干瘪到龟裂的嘴唇,以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你如果想要醒来的话......只要你说‘我想醒来’,我便马上入睡,将这副身体交还于你。毕竟,我们早已是一体双生的存在。”
“你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吧?如果还期望着和不知火芽衣的再会,期望着和【余烬】的终极之战......此时此刻,苏醒过来,夺取那个女人的权柄,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
死寂,长久的死寂。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只有熔炉内的轰鸣仍在回响,一阵一阵地压迫桐生千花的身躯。
“......好吧。”
千花......或者说,曾是千花的某物发出了一阵近乎哀悼的叹息,抚摸着嘴唇的手指一不小心让指甲刺入嘴唇,淌出墨绿色的血液。
“那你便继续睡着吧......我会代替你看着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