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麻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教学楼。看着自己右边的鞋柜,她笑了笑。要不是绘梨同学,自己恐怕今天也还是不敢来学校吧。绘梨同学,真的是非常好的人啊。这么想着,她攥紧了手里的一袋看着有些笨拙的手工曲奇。
麻衣走到了走廊上。2年A班的门口,一大群学生吵吵嚷嚷地聚集着。麻衣迅速找到了目标,朝人群飞奔过去。
“哇!是绘梨同学!”
“是本人诶!”
“今天还是那么完美!”
“前辈,那位是?”
“啊,你刚来不知道吧!那是樱高的传说级美少女,南山绘梨!”
“容姿秀丽,成绩优秀,人还十分温柔,是我们大家的神!”
“这里的所有人,可都受过绘梨同学的帮助呢!”
在学生们的喧闹声中,一名有着黑色长发,校服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学生挂着温柔的微笑,沉稳地说道:“大家早上好。”
绘梨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后的麻衣,温和地对她笑着:“麻衣同学,你听我的建议来学校了呀,真是了不起呢。”麻衣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聚集,大声说道:“是!谢谢你,绘梨同学!这是……”麻衣颤颤巍巍地递出了手中的曲奇。绘梨微笑着说道:“这是特意为我做的吗?谢谢你,麻衣同学!我很开心。”她接过了曲奇,顺手帮麻衣抚平了跑乱的头发。周围的人无一不为这一幕所动容,纷纷感叹着绘梨的温柔,而麻衣很快就被人潮不知道卷到哪里去了。
麻衣被挤到了人群边缘,踉跄了下。一个身影朝她走了过来,麻衣下意识喊道:“绘……”
声音戛然而止。此时的绘梨分明在人群的正中央,而来人则是一名金发少女。
少女不断抓挠着糟乱的卷发,神情烦躁地咬着下嘴唇,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麻衣飞速地给她让开了道,眼中带着鄙夷,咒骂了一句:“怎么是藤岛!”随即,麻衣飞快地没入了前方的人群,不留一点踪迹。
藤岛蕾娜对这个场景见怪不怪,只独自一人走向了走廊末端的厕所。
一关上厕所的门,蕾娜就飞速趴在洗手池,呕吐了起来。胃酸像是没有头一样,不断地从喉头涌出,冲进了洗手池。每次这样,蕾娜都觉得自己好像把所有的血肉都吐了出来,只剩下了一张皮。
一想到南山绘梨那正义高尚的嘴脸,蕾娜就觉得不爽。什么校园偶像,什么樱高之神,看起来真虚伪。搞得好像什么童话故事一样,看起来那么美好。明明活着就这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装成那样呢?
这么想着,蕾娜又一阵干呕,但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蕾娜靠在了厕所的磨砂窗边,缓缓坐了下来,呼吸着潮湿腥臭的空气。冬天的阳光透过磨砂窗照了进来,并没有多明亮,只够让蕾娜面前的瓷砖显出裂痕。蕾娜看到那裂痕里流着的不明液体反着光,一只爬虫颤颤巍巍地蠕动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呕吐了,只是呆愣地看着面前肮脏的地面。
外面传来三两学生吵闹的交谈声,像针一样刺进了蕾娜的耳朵。蕾娜烦躁地皱起了眉,咬牙闭上了眼。门外的学生开朗地笑了起来,蕾娜无法再忍耐,用尖利的指甲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才刚结上的痂就这样随着毫无章法的抓挠被剥落,沾着黏稠的血液。蕾娜感受到了手上的湿润,伸出手看着指甲上刚沾上的血液。她将袖子挽起,准备起身去找纸擦拭。
就在此时,厕所的门被推开,外面刺眼的光芒刺入蕾娜的眼帘,南山绘梨一步步走了进来。
绘梨关上了厕所的门,有些惊愕地看向了地上的蕾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接着,她飞速走向了蕾娜,微笑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你没事吧?”
蕾娜看向了绘梨,熟悉的恶心感立刻上涌。她拍开了绘梨的手,捂着嘴冲向了洗手池。被她丢下的绘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扭头看向了蕾娜:“蕾娜同学,这样对身体不好哦。有什么事的话,就跟我说吧。”
蕾娜擦了擦嘴,不爽地“啧”了一声,看向了绘梨,冷不丁说道:“你平常一直都这样吗?”
绘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蕾娜的身旁,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蕾娜同学,比起我的事,现在还是你更重要些。身体还好吗?需不需要去保健室?刚才……有发生什么事吗?”
蕾娜斜眼看向了她,咂了下舌,甩开了她的手,跑出了厕所。
绘梨看向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她背靠着洗手池,视线飘到了先前蕾娜坐着的那块地面。昏暗的厕所里只有那片被窗外阳光照亮的瓷砖还算明亮。她走了过去,缓缓蹲下。看着瓷砖上的裂缝,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只不安分的爬虫又开始蠕动,被绘梨一下子按死,成为了那瓷砖上永远的装饰。绘梨盯着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池洗手。踏入浸没于阳光的走廊时,绘梨感觉那股腥臭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身边。
远处的笑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人激动地大叫着,盖过了篮球或是什么球不断落地的声音,留下一串串的脚步声。似乎现在是体育课的时间。蕾娜戴起了兜帽,沿着教学楼的外墙,佝偻着背穿梭在灌木丛中,回味着绘梨的脸和厕所的腥臭味。“虚伪。”她嘟囔了一句,快步走向了保健室。
蕾娜推开了布满锈迹的铁门,看见玄关的一双杂乱放着的高跟鞋,轻声叹了口气。她将头上的兜帽裹得更紧了,快速地脱鞋走进了屋里。
客厅被厚厚的窗帘包裹得不见一丝光亮,黑暗得让人感到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发酵过的味道,伴随着剩菜油腻的腐臭,只令人作呕。这糜烂的气味中夹杂着浓烈而刺鼻的香水味,彻底夺取了可以呼吸的空气。沙发上伸出一双涂着夸张红指甲油的脚,脚上的皱纹诉说着主人已然老去的年岁。电视中嗡嗡放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浪漫爱情电视剧。男女主角老套的情话与沙发上女人甜腻的嗓音混在了一起,像是一块挤满了各色劣质奶油的蛋糕。
“亲爱的,别说这种冷淡的话嘛,真讨厌!不要捉弄人家了啦……”沙发上的藤岛杏奈讲着电话,挤出了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听着电话那头男人的话语,杏奈笑容逐渐凝固,慢慢起身坐起。起身时,她撇到了门口的蕾娜,眼神不耐烦了一瞬,又掐尖了嗓子对电话里说到:“别这样呀!那种黄脸婆跟她离婚不就好了嘛!”
蕾娜佝偻着背,走向了房屋深处的房间。随着她慢慢靠近沙发,蕾娜听到杏奈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嗯,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蕾娜深吸一口气,试图加快脚步。就在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蕾娜飞速地打开房门,把包扔到了床边,扑到床上用被子裹住了自己整个人。门外尖利的嗓音撕裂了空气:“又没成又没成又没成!到底为什么!”
房门猛地被打开,蕾娜颤抖了起来。
身型瘦削的杏奈在此刻看起来十分高大。她走到床边,低下了身躯,像是急于扑食的恶虎一般,用力揭开了包裹在蕾娜身上的被子,将它扔到了床底。
“都是因为你啊啊啊啊啊!”歇斯底里的女声针一般地扎进了蕾娜的耳膜,好像要刺穿蕾娜的大脑。杏奈死死捏着蕾娜的肩膀,让蕾娜无法动弹。“明明都快成了啊!他都答应我要离婚了!为什么又是这样!我哪点不比她们好!明明说好了只爱我一个的,明明说了我不一样的啊!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要不是有你这个累赘我早就和武田先生结婚了!他们一听说我有孩子都不要我了啊……”尖利的女声淡了下去,化为了啜泣与呜咽声,“当初没生下你就好了……”
蕾娜心如死灰地盯着眼前布满霉菌的天花板,却怎么也不能让杏奈狰狞的面庞离开视野。这个女人是我的妈妈,蕾娜这样想到,她向我低下身子的时候很像喂着雏鸟的鸟妈妈,但是我是她要吃的虫。不过可能也就她还愿意吃我了。要是能到巢外面就好了,不过外面也是一样的,到哪里都是被攻击。
蕾娜闭上了眼睛,想着也许这样自己就能慢慢溶解了,然后消失在空气里。幽怨的哭声始终萦绕在耳边,像是一双不停抓挠着蕾娜的手,不让她安生。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哭声倏地止住了,只听见“咚咚咚”的小跑声。
“喂?”刚才尖利幽怨的女声此刻又变得甜美了起来,好像一切都只是蕾娜的幻想一般。蕾娜缓缓睁开了双眼,喘了口气。一股恶心的感觉再次用了上来,蕾娜飞速地奔出了家门,只留甜腻的女声独自回荡在房间中。
蕾娜在跑。不顾一切地跑。毫无方向感地跑。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拍打在蕾娜的脸上,灌入她的嗓子,让她有些缺氧。适当的疼痛反倒让她有一丝满足感。蕾娜不管不顾地奔跑着,只想着越远越好,直到她的肺已经被冷风刺伤了一般。
蕾娜停了下来,眼前是她所没来过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山坡之上的富人住宅区。蕾娜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门口停满了一排排的电瓶车,或许是喜好自由的鬼火少年留下的。
便利店的边上是一片田野,一片巨大的田野。蕾娜向田野看去,只看到层层不留缝隙仿佛互相吞噬着的绿,没有尽头一般地直向前方延伸,触碰到了深蓝色的夜空,像是没入了深海一般。
蕾娜被眼前的田野所吸引,不禁上前了一步,却碰到了身边的电瓶车。电瓶车像是被这个世界所攻击了一般,霎时间,一阵尖利的报警铃爆发了出来,响彻云霄。
它疯狂地哭喊着,撕裂着眼前的世界。
长长的餐桌上回荡着餐具碰撞的声音。餐桌两头的绘梨与绘梨的母亲南山幸子像是彼此的镜像一般,动作优雅而标准,举手投足间都写着“完美”二字。
幸子的动作逐渐放缓了,绘梨明白这份寂静将要被打破了。
“季咲,小姐最近表现如何?”幸子像是在广播一般,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与往常一样的问题。
“夫人,绘梨小姐还是和往常一样完美。”叫作季咲的女仆如机械般回答道。季咲回答完后,习以为常地转身,默默离开了餐厅,不禁向绘梨投去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绘梨分毫不乱地结束了用餐,百无聊赖地看向了长桌对面严肃得如古井之水般的幸子,等待着她的后文。
“绘梨,你有没有遵守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有没有贯彻家训?有没有做没有涵养的事情?有没有败坏南山家的名声?有没有和那些底层人同流合污?”
幸子的语速不断加快,声音不断拔高。她像是被放入了模具一般,逐渐凝固成了审判长的形状,将问题像滚烫的炮烙一般探向绘梨。在绘梨看来,远在餐桌那头的幸子此时却像是紧拥着绘梨一般,用层层质问包裹着她,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绘梨在心里嗤笑着幸子:懦弱的女人。不可救药的女人。或许我可以给她一点帮助,让她明白怎样才算是人生。
绘梨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时,只听见外面传来了独属于电瓶车的尖利警报声。
一串串的警报撕裂了餐厅中紧张的氛围,打断了每日的审讯。长桌那端的幸子顿住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绘梨一眼,最后兴致缺缺地离开了餐厅。
绘梨凝视着窗外,探寻着这恣意破坏着一切的咆哮。她脚步有些快速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猛地打开了窗户,如脱缰的野马般顺着窗帘一跃而下,听着远方的警报震动这座府邸,任凭自己的理性被粉碎。
冷风吹拂着绘梨的头发与长裙,蒙蔽了她的视野也冻住了她的大脑,让她追随着本性,奔跑了起来。
绘梨在跑。不顾一切地跑。直向着声音来源地跑。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拍打在绘梨的脸上,灌入她的嗓子,让她有些缺氧。意料之外的疼痛让绘梨有些不耐烦。绘梨不管不顾地奔跑着,只想着越快越好,直到她的肺已经被冷风刺伤了一般。
绘梨停了下来,眼前是她所熟知的公路,从自己家一直延伸到了此处。绘梨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门口停满了一排排的电瓶车,或许是自以为是的鬼火少年留下的。
便利店的边上是一片田野,一片广阔的田野。绘梨向田野看去,只看到一片层层叠叠如海浪般翻涌的绿,没有尽头一般地直向前方延伸,触碰到了深蓝色的夜空,脱离了这个世界一般。
田野前,在那咆哮声源头边上的,是顿住了的藤岛蕾娜。
绘梨和蕾娜陷入了沉默。
随着心跳慢慢地平复,绘梨的理智逐渐回笼,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荒诞。为什么此刻她会在此刻和藤岛蕾娜出现在这里?绘梨在脑中飞速地搜索着答案,终于找到了一个令她满意的解释:她是来帮助处在困难中的藤岛蕾娜的。
是的,这个阴暗的孩子早就被绘梨注意到了,绘梨看得出来她每天一定是痛苦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绘梨登场,毕竟只有绘梨会在乎这样的孩子,也只有她能够帮助藤岛蕾娜。
在绘梨打算打破沉默时,蕾娜突然开口:“你撞到电瓶车了。”
绘梨有些惊讶,急忙收回了脚,顺势梳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刚刚整理好仪态,警报声就不管不顾地响了起来,像是对着夜空呐喊一般,与蕾娜引起的警报声重叠,两声呐喊在空气中交织、共振,带动着周边的空气不住地颤抖,仿佛这样就能够引发一场地震,撕碎眼前的世界一般。绘梨和蕾娜没有动,只抬头盯着头上的夜空,像是在试图寻找天空被撕碎的证据,也可能只是在看星星。
深蓝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像是厚重的幕布般笼罩在大地之上,不给地上任何一个人喘息的机会。
一阵风吹过,蕾娜像是大脑被警报声搅碎了一般,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凝重,不受控制地奔向了没有尽头的田野,倒在了看似柔软却有些扎人的青草之上,看起来要没入田野与大地融为一体了。
绘梨不解地凝视着奔向田野的蕾娜。过了半晌,她低下了头,让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一步一步走向了田野。面对层层青草,绘梨有些迟疑,又抬头看向了远方倒在草丛中的蕾娜,一时不知怎地有些不快,立刻向着蕾娜奔跑了起来,比之前的蕾娜还要快,躺在了蕾娜的身边。
冷风吹拂着层层青草,让它们不断地舞蹈着,在抬头低头间交换着耳语。绘梨和蕾娜看着深蓝色的夜空。此时的夜空中出现了淡淡的薄云,随着冷风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叫她们如何努力也看不清,只抱着纠结而怪异的心情滞留在了这份沉静之中。风声之下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们的呼吸像是纠缠在了一起一般,分不清哪声呼吸是谁的,也分不清究竟是想呼还是想吸,只是不断地呼吸、呼吸着,试图掩盖聒噪到难以忽视的、重重地抨击着胸膛的、炽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