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迪雅没有等太久。伊瑟拉的下一轮测试开始得比她预想的更早。那个靠在墙上的女人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三道黑紫色光丝便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向核心水晶——这一次不是探测，是施压。光丝触及水晶外层光晕的瞬间，整个魔法阵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又勉强稳住。阿玛拉的反向压力在同一时刻从地基深处涌上来，硬生生将三道侵蚀光丝挡在水晶外层。但她的膝盖弯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
歌迪雅注意到了。她在阴影边缘抬起手，做了个极简的手势。身后那个黑袍男人将右拳抵在左胸心口，无声地退入阴影深处。几秒后，庭院外围同时响起密集的撞击声——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施压，是真正的进攻。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圣纹结界最薄弱的几个节点上，砸得结界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
“第三段刻板碎裂！”一名修女的声音从外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备用刻板只剩最后三块——”
“把圣物佩戴在最容易受冲击的位置！”艾丽娅那的声音紧随其后，比平时高了半度，但还算稳，“优先保护核心区外围的净化圈！”
阿玛拉没有回头。她的双手还按在控制台的主控符文石上，反向压力正在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地基深处。她的脸色很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艾丽莎，侧翼交给教会。伊瑟拉这边我来顶。”
“你还能顶多久。”艾丽莎说。不是疑问句。
“顶到她停为止。”阿玛拉说。
艾丽莎没有回答。她把短杖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从结界碎裂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握杖的指节已经僵硬了，她趁着黑袍人攻势的间隙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重新握紧。侧翼又涌上来一波黑袍人，她的杖尖划出一道金色光弧，将最前面几个逼退。但她没有追击——她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不是突破防线，是消耗她的体力。每一次挥杖都在积累疲劳，而她不知道这种消耗还要持续多久。
丽塔蹲在控制台前代替卡拉卡校准节点频率，手边摊着卡拉卡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但纸条边缘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摩挲出了毛边。她按纸条上的参数逐一校准完最后一组节点，抬起头看向庭院中央——安洁丽雅还站在锚点旁边，手指按在符文石上，金色纹路正在快速闪烁。不是在回应种子的吸收脉冲，是在追踪伊瑟拉的探测频率。每一次伊瑟拉改变探测方向，安洁丽雅的手指就会轻轻跳一下，然后那道探测魔素就会被掐灭在接触核心水晶之前。
但丽塔注意到安洁丽雅的指尖又开始抖了。和之前掐灭探测波之后一模一样的颤抖，但这次更久，更难恢复。每掐灭一道探测魔素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伊瑟拉靠在墙上，指尖又射出两道新的探测光丝。她看着其中一道被安洁丽雅掐灭，另一道在阿玛拉的反向压力面前被弹回，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歌迪雅藏身的阴影方向。她的探测被挡回来了，但阿玛拉的膝盖弯了，安洁丽雅的恢复间隔在延长，外围修女们的圣纹刻板快用完了——这就是她想要的数据。
歌迪雅接收到了伊瑟拉的目光。她微微点头，向黑袍人下达了加强进攻的信号。侧翼的压力骤然增大——黑袍人不再试图突破艾丽莎的防线，而是集中攻击结界最薄弱的一处节点。撞击声越来越密，圣纹刻板的碎裂声越来越频繁。
“备用刻板全部用完！”外围修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结界正在自行崩塌——太快了，撑不了多久了！”
艾丽娅那咬紧牙关，伸手按在正在崩裂的结界边缘，用自己的魔素强行维持住最后一道圣纹屏障，同时侧头朝庭院中央喊：“阿玛拉城主，结界撑不过下一轮冲击了！”
“让修女们往核心区收缩！”阿玛拉的声音穿过整个庭院，依然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放弃外围，守住净化圈！”
修女们开始有序后撤，艾丽娅那留在最后，用自己的魔素维持着正在崩裂的结界。她的脸色和圣纹刻板一样白，但她的手没有从结界边缘移开。
丽塔完成了校准，蹲在安洁丽雅旁边。安洁丽雅的呼吸很重，每一口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她掐灭探测魔素的速度还是很快，但每次掐灭之后手指颤抖的时间越来越长，指尖的金色纹路也越来越暗。丽塔想起之前也是这样——探测波掐完之后安洁丽雅的手指抖了很久，现在掐了好几次，应该更累了。她想告诉安洁丽雅别勉强，不行就让阿玛拉城主帮忙分担一些。但她看着安洁丽雅紧抿的嘴唇，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安洁丽雅小姐，你手指在抖。还能撑住吗？”她只是小声问。
“能。”安洁丽雅咬着下唇，“还没完。伊瑟拉的探测频率变了——她不是在测水晶的频率，是在测我们每个人的反应速度。阿玛拉城主的拦截慢了，艾丽莎姐姐的挥杖幅度从刚才开始缩短——她在保存体力。还有外围结界快撑不住了。她全在看，全在记。她把我们当成实验数据。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能不能撑住——我要让她知道，她测出来的数据全都没用。不管她测多少次，我都会掐掉她的探测。”
又一道探测光丝从伊瑟拉指尖射出。安洁丽雅掐灭它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金色纹路在短暂的闪烁后重新稳定。伊瑟拉看着她指尖那点还在轻轻颤抖的金色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她偏头看向歌迪雅的方向——侧翼的压力已经足够了，守护者团队的防线正在往核心区收缩。现在只需要再加一点力道，让那个金发魔女的杖尖慢一瞬。她一瞬就够了。
歌迪雅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夜——阿玛拉的本源消耗到了极限，艾丽莎在侧翼被黑袍人缠住，外围结界正在崩塌。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准备出击”的手势。黑袍人们同时停手，整个庭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安洁丽雅感觉到蜜蜡碎片的震颤忽然变强了。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共振，是剧烈的、即将爆发的——那个人要来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阴影边缘——歌迪雅正从那里走出来，紫色的眼睛穿过晨光，直直地盯着她。
“丽塔，去找艾丽莎姐姐。那个人要来了——不是伊瑟拉，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她等不及了。”安洁丽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丽塔看着她的表情，把所有想说的话咽回去，站起身就朝艾丽莎的方向跑。安洁丽雅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她只是盯着那个正在一步步朝她走来的女人——三十年前站在因特拉肯广场上对她微笑的女人，三十年后穿过被撕裂的结界和正在崩塌的防线，又一次朝她走来。她的金色纹路在指尖剧烈跳动，不是感知，不是探测，是某种更深更烫的东西正在她胸口翻涌。现在还不行，她还能压住。但她知道，那个临界点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