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想起今天要去市医院心内科报到实习。翻身下床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黑眼圈大概又深了一层，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被人叫什么动物先生。
"安森，你跟着李主任查房，先熟悉一下病房。"带教老师翻着花名册，头也不抬地吩咐，"七楼307病房的林老太太，风湿性心脏病合并心衰，病情已经稳定了，目前主要是调养观察。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后续的体征监测和日常换药由你负责。"
"好的，老师。"安森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把胸牌别正，跟着主任走进了病房区。
清晨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安森拿着病历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资料，直到站在307病房门口，他推开门的瞬间，听见了一个熟悉又意外的声音。
"……那孩子，每天放学就往这儿跑，我说她不用来，她偏不听……"
这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像极了一位絮叨却慈爱的长辈。安森抬起头，正对上病床上那位老太太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她盯着安森的脸，眼睛慢慢睁大，随即闪过一丝惊喜的光亮。
"哎哟，"林奶奶手里的帕子一抖，指着安森，声音都提高了些，"这不是……这不是那天救了我家铃音的小伙子吗？"
安森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滑下去。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床头卡上——姓名：林淑华。年龄：六十八岁。诊断：风湿性心脏病，慢性心力衰竭。
"您……您是铃音的奶奶？"安森的声音有些发飘。
"可不就是嘛！"林奶奶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铃音回去跟我说，有个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似的好心人救了她，还请她吃了包子，又送她回家。我那时候就琢磨，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可惜没能当面道谢。这叫什么？这叫缘分！"
安森耳根一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那天的"熊猫先生"四个字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扎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奶奶您快躺着，别激动。"他连忙上前，熟练地调了调病床的角度，让老人靠得更舒服些，"我那天就是路过，谁看见那种情况都不会不管的。"
"少来，"林奶奶摆摆手，眼神却亮得很，"那胡同偏僻，大清早的，旁人躲都躲不及，就你肯站出来。铃音那孩子回去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说'熊猫先生'可厉害了，一拳一个……"
"奶奶！"安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涨得通红，"您叫我小安就行，千万别叫那个……"
林奶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连带着病房里原本沉闷的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样，安森成了林奶奶的责任实习生。
接下来的几天，安森每天查房、量血压、记录心率、换药，总要和林奶奶聊上几句。老太太性格开朗，虽然生病住院，精神头却不错，总爱拉着他说东说西。安森也渐渐发现，这位老人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可靠的后辈。
"小安，你换药的手法比昨天那个护士还轻。"林奶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揭开旧纱布，"铃音小时候磕了碰了，都是我给她上药，那孩子怕疼，一碰就哭。你倒好，手稳得很。"
"练出来的。"安森低着头，用碘伏棉球轻轻擦拭伤口，"医学院里互相扎针练出来的，怕疼可不行。"
"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林奶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昨晚又没睡好？这黑眼圈，比第一次见面时还重。"
安森苦笑："考完试直接来实习，连轴转，有点吃不消。再加上……"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近在找房子，学校宿舍不让住了，医院附近的房租又贵得离谱，实习还没工资，光靠之前攒的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跟一个病人吐槽这些有些不妥，连忙打住："啊，抱歉奶奶，我不该跟您说这些的。"
"这有什么不该说的！"林奶奶却眼睛一亮，身子都坐直了些，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年轻人刚出来工作，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带着铃音她爸，也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安啊，你介不介意住得远一点？我是说，比医院附近远一点，但也不算太远……"
安森茫然地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沾了药的棉球。
"光明街小区，你知道的，铃音住那儿。"林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精明，"我那房子是两居室，我跟铃音住一间，另一间空着，是以前我儿子住的。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铃音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我不放心。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住那间空房。房租嘛，意思意思就行，就当是……帮奶奶个忙，陪着铃音，让我安心养病？"
安森彻底愣住了。
"林奶奶，这……这不合适吧？"他下意识就要拒绝，"我跟铃音就见过一面，而且我是男的，她一个初中生，这……"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林奶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铃音才多大，你都快当医生的人了，奶奶还能不放心？再说了，那房子是我的，我让你住你就住。主要是那孩子一个人，我怕她害怕，怕她再遇到上次那种事……"
安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扎着低马尾，校服洗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正是铃音。
她显然没想到病房里除了奶奶还有别人，脚步在门口顿住了。目光落在穿着白大褂的安森身上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微微张开，保温桶在手里晃了一下。
"大、大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安森转过身，看见铃音站在逆光里，半个月不见，她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留下很淡的痕迹。此刻她正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明亮眼神看着自己。
"铃音放学啦？"林奶奶笑眯眯地开口，仿佛没注意到门口僵住的孩子，"快来，这就是奶奶跟你说的，那天救你的安森哥哥。没想到吧，他来医院实习了，以后负责照顾奶奶！"
铃音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安森注意到她的耳尖慢慢变红了。
"我……"铃音张了张嘴，目光在安森和林奶奶之间游移。
林奶奶趁机又加了一把火："铃音啊，奶奶刚才跟安森哥哥说，让他住咱们家空房间，这样你晚上不用一个人在家，安森哥哥上班也方便。你觉得呢？"
保温桶"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铃音猛地抬起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奶、奶奶！"
"怎么啦？你不是总说自己一个人睡觉害怕吗？"林奶奶一脸无辜，"安森哥哥是医生，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住咱们家奶奶最放心了。你刚才不是还在门口……"
铃音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安森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我、我没有故意听！"铃音慌乱地摆手，保温桶差点脱手，"我就是……就是刚到门口……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往病房外走："我、我去打热水！"
"哎，热水壶是满的——"林奶奶的话还没说完，铃音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慌乱得像在逃命。
病房里剩下安森和林奶奶面面相觑。安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看向林奶奶，发现老太太正一脸得逞的笑容。
"林奶奶，您故意的？"他无奈地问。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林奶奶重新拿起枕边的帕子，慢悠悠地叠着，"那孩子从小就胆小，难得对一个人那么上心。我住院这些天，她天天跟我念叨'熊猫先生'长'熊猫先生'短的……"
"熊猫先生"四个字像四支箭，精准地扎在安森心口。他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总之呢，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林奶奶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你就收拾东西搬过来，我让铃音把钥匙给你。房租一个月三百，水电自理，不吃亏吧？"
安森从指缝里看着老太太精明的笑容，突然有种自己才是被救了、然后要被卖掉数钱的错觉。但转念一想，医院附近确实租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而且……
他想起铃音刚才落荒而逃时通红的耳尖，想起她抱着保温桶站在逆光里的样子，想起半个月前那声软软的"熊猫先生"。
"……好。"他放下手，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那就麻烦林奶奶和铃音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了，安森啊，你黑眼圈好像又重了，晚上少熬夜看书……"
"奶奶！"
安森捂住胸口，感觉又中了一箭。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铃音正把手贴在已经红透的脸上，试图给滚烫的脸颊降温。她盯着瓷砖墙上自己的倒影，小声地、一遍遍地默念：
"熊猫先生……要住到家里来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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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为什么前几天没有遇到铃音是因为铃音上完课才会到医院里，而那时候安森已经下班回家了，遇到的时候是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