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房间,对于那些习惯了独自打理生活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安排得当,所需的一切都能勉强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对白来说,这样的空间总让人感到不安,尤其是当你需要放下各式各样的音响设备、琳琅满目的乐器,还有许多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复杂装置时,想要稍微挪动一下恐怕都会变得困难重重。
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间挤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排练室缓缓展现在了白的眼前。
“不用那么紧张,先坐一坐吧!让咱来先给把设备接好。”蓝色的塑料凳子被红发的日野“啪”地一声拍在白的面前,力道之大让白吓得跟着一颤。
不过好在,日野的动作虽猛,倒是巧妙地避开了地面上那错综复杂的线路。白费了点力气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努力不踩到这些缠绕在地上的电线。
排练室的墙面是竖纹木板,暖色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为开始慢慢散发寒意的季节留存了些温度。墙上铺着几大块泡沫板,几乎将整个墙面覆盖,几面看上去十分摇滚的旗帜随意地蹭着墙面。在音响之间勉强腾出的位置上,摆着一张小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摇滚的还是不摇滚的似乎都有一席之地。
“我……需要做什么吗?”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先前我发给有栖川同学的那两首歌,应该有听吧?”Rumi一边用脚踩着一个白叫不上名字的装置,一边调整着吉他的弦,转过身笑道,“今天就轻松来,我们一起玩玩音乐,别有压力,放开唱就好。”
“没事儿,放开唱!我们都罩!着!你!”美瑠的嗓门突然拔高,声音和灰音自顾自炫技的鼓声较劲似的撞在一起。
白无奈地笑了笑。她能感受到队友们都在努力让她放松,可那种自我怀疑依然像阴影一样缠绕着她。她不是怕站在人前,而是怕自己无法达到她们的期望,怕让所有人失望。
“要不,我们先来简单的开嗓吧?”Rumi察觉到她的犹豫,轻轻拨动了几下吉他,柔和的音符缓缓从琴弦中流淌出来,“不用太复杂,轻松点,放松嗓子就好。”
白点了点头,开嗓也许能缓解一些压力。
“Do - Re - Mi - Fa - Sol - La - Ti - Do……”随着每次Rumi扫弦,白的声音微微颤抖地从喉咙中飘出。音符严丝合缝地落在应有的音高上,但每一个音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挣脱了某种束缚,显得有些软弱无力,仿佛随时可能崩塌。
“有栖川同学,姿势要注意哦。”日野趴在调音台上,微微拨动滑块来调节着设备,目光认真地锁定在白身上,随即给出指导。
“是啊,姿势对发声非常重要。”Rumi也附和道,手里轻轻拨弄着吉他弦。
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但在具体的细节上,她们立刻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好……好的,我再试一下。”她紧握着话筒,感觉到汗水慢慢渗入掌心。虽然很想放开声音,但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放心,我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比你还糟呢!真是连音都发不出来,现在不也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嘛!”刚和灰音大战了一场的美瑠,嗓子却依然毫无疲态。
“要和我一起试一……”
“No!Rumi老师,您就不要开腔了!”
“你这也太伤人了吧!”自知五音不全的Rumi绷着脸,手上一连猛扫了两下琴弦,“人无完人这句话不该成你天天攻击我的弹药啊。”
“嗨呀,我又没说不让Rumi老师找新主唱啊!”金色的眸子狡黠地眨了眨,“咱俩谁的歌更好,让新主唱试了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白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羡慕的情绪。从小到大,她似乎从未拥有过那种可以毫无顾忌相互打趣的朋友。哪怕有亲密的朋友,她也从来没有足够的勇气像她们这样轻松自在地说话,生怕自己言辞失控,弄得场面尴尬。
可此刻,大家玩笑声里,似乎也包含着对她的期待。
但自己真的有资格成为她们口中的新主唱吗?她心底的疑问依旧挥之不去。她握紧手中的话筒,感到那熟悉的不安再次攀上心头。
“你们别把人家晾着啊,要不要直接试试看?”一直在调音台上兢兢业业操作的日野,此刻抱着贝斯走了过来,手指随意拨了拨弦,“说不定让有栖川同学跟着旋律哼一下会更好?小灰,给个鼓?”
被叫到的小灰正戴着耳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一脸惬意。
“小灰!”
一根莫名其妙的棍子突然抵在了她的脸上,吓得灰音猛地睁眼——原来是自己的鼓棒。
“早上好早上好……要我直接进是吧。”灰音无奈地坐起身,抓起鼓棒,轻轻敲了两下鼓面,表示自己准备就绪。
均匀而低沉的贝斯拨弦声悄然从海浪深处浮现,仿佛那隐秘的潮流正缓缓涌向岸边。
与初次相遇时的轻柔海风截然不同,这低鸣的震颤像是悄然叩击着白的内心,随着每一声颤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一波波绵延起伏的音浪,一点一点靠近,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包裹在深海之中,无从逃离。
然而,在低音的深沉包围中,某种规律的击打声开始出现,像海潮的节拍一样稳定。鼓点规律地响起,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心脏,逐渐让她的呼吸和这节奏同步。尽管那击打的速度远比她的心跳要快,但它的稳重却意外地带来了宁静。
就在她的心跳渐渐平稳时,一段轻柔的吉他双音和弦悄然进入,像是温柔的海风,轻轻拂过海面,却不急于卷起大浪,而是细腻地在水面上留下浅浅的波纹。
这双音和弦既不急躁,也不咄咄逼人,而是带着某种深情,仿佛在远远地呼唤着她靠近。音符在空气中交织,像是在引导她,一点一点深入这片情感的海洋。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她的心弦上拨动,带着某种细腻的情感,与贝斯和鼓点融为一体,化作大海的脉动,带着她越走越深。
那仿佛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牵引着她,保护她不被这片深海卷走,而是让她慢慢下潜,进入内心深处那片对歌唱的渴望之海。
她的深紫色瞳孔仿佛渐渐染上了海的湛蓝,随着那深海的呼唤,她心里明白——是时候该呼吸了。只要……抓住这种稳定的感觉,将那些积压在心中的音节缓缓吐出。
白的歌声仿佛随着她的呼吸沉入海底,又穿透水面,顺着跃动的线缆流动窜入调音台,最后从音响中钻出来,切切实实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声音里依然带着未完全排出的气泡,微微的紧张感显得格外可爱。站在一旁握着琴颈待命的美瑠强忍着笑意,被Rumi狠狠瞪了一眼。
这首歌的主歌部分,节奏平缓,仿佛特意为她平日里较低的声线量身定做。既然如此,就应该打消所有的顾虑才对——
去唱吧,去唱吧。脑海里仿佛有人在低语,轻轻催促着她。大海的律动,一节一节地拍打着岸边,似乎每一个小节都在为她铺路。她的声音也在这旋律中渐渐浮出水面,缓缓地从深海中升起,随着音乐飘扬。
只要按照自己反复练习过的旋律去唱,应该没问题的。 每一个音符都如她所熟知的那般,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回荡。只要按部就班,照着原曲唱下去就好了。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便能顺利渡过旋律,顺利进入副歌。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浸在节奏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海底的一股激流正悄然向她袭来。
突然,一段狂躁而完全陌生的旋律狠狠撞击了她的脑海。
这是什么?我从没听过啊……
海中的某种力量突然翻涌,带来的是剧烈的失重感,企图将她从平静的海底推出。
是海里的东西,没错。 但这力量完全陌生,完全不在她掌控中,像是要将她径直拉向海面之外,脱离她熟悉的节奏。
我该怎么唱?我在哪?这是哪?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旋律与节奏在她耳边交织混乱,仿佛失去了方向。
音符开始变得混乱,白的声音在旋律中打转,不断被那突如其来的狂躁节奏牵引,难以找到立足点。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心中的慌乱如同暴风骤雨般侵袭。
贝斯的拨弦声忽然放轻,仿佛想要引导她回到节奏中。鼓点也开始变得柔和,打出的每一拍都比先前更加稳重,像是试图稳住她摇摆的心绪。吉他音也轻轻压低,像是在为她减轻压力,给她更多的空间来调整自己的声音。
但白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剧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音乐为她带来的安定环境已然不复存在。她再试图开口,却发现声音已经不受控制,逐渐变弱、消失。她的声音一点点地退却,仿佛被海浪吞没,直到完全失声。
随即,潮水褪去,白的双脚又重新回到了线缆遍布的地面上。
“有栖川同学,你还好吗?”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日野,声音中带着关切。
白用小臂遮住脸颊,呼吸急促,胃里翻涌着,仿佛随时都要呕吐出来。
“美瑠,你又瞎加花!人家第一次来玩音乐,不能搞点温和的吗!”Rumi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明显是在为白鸣不平。
“错了老师,错了!”美瑠也立刻立正作法式军礼,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虽然声音依旧轻松,但眼中闪过一抹歉意。
“呜……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白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没有!”两个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空气中重叠。
美瑠立刻转身,学着一个网上的健美选手的动作,优雅地躬身挥手,做出“您先请”的姿势,示意Rumi开口。
Rumi正准备说话,突然,不知何时离开了鼓凳的灰音伸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白的肩膀:“哎呀,有栖川同学,你不用担心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深刻的安慰话语,“反正嘛……你觉得我们谁不是在瞎唱呢?”
“哈?”
白差点也要跟着其他三人一起蹦出这个字。
灰音挠挠头,依旧保持着轻松的语气:“我说真的啊,咱们都是在音乐里找自己的路,不是吗?你看看我打鼓——谁在乎我鼓点是不是正好在拍子上?”
她挥了挥手,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解答了世界的所有疑问,“只要有感觉,没什么好怕的。今天不顺利,明天就顺了嘛。”
虽然灰音的话似乎和自己刚刚的失败完全搭不上边,但白却发现,思考她说的话让自己暂时摆脱了那股焦虑感。
“美瑠——出去歇会?”
“你刚说的什么莫名其妙的!我给你按水池里冲冲脑子要不?”美瑠麻利地在原地反方向转了一圈,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线抖开,然后和灰音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排练室。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刚刚的紧张气氛,白的呼吸稍稍平稳下来,但那股紧绷感依然萦绕在胸口,没有完全散去。
“有栖川同学,真的没事的,”Rumi柔声说道,目光中带着鼓励,“你刚才主歌部分唱得很好,真的有感觉。”
日野也点了点头,抱着贝斯笑了笑:“美瑠瞎加花,搞得大家都措手不及,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刚刚唱出来的那一瞬间,虽然很短暂,但那种声音与音乐交织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触动。
那股渴望,或许是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这感觉,可能真的会让人上瘾。想要继续唱下去的冲动是真实的,无法轻易抹去,但自己似乎并没有完全准备好。
然而,至少此刻,尝到甜头的感觉让她愿意去试试。
窗外似乎有一个年幼的自己,正无声地注视着她手中的话筒。
“怎么样?休息一下之后我们还要再试试吗?”
“嗯。”
有栖川白慢慢抬起头,悄悄瞥向窗外,旋即又看向Rumi。紫色眼眸中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色彩。
那是一种介于恐惧和期待之间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