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乐队的歌曲在7:30准时响起。
逐渐映入视线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光线缓缓变得明亮。白强忍着突然袭来的头晕感，挣扎着坐起身，大口喘了几口气。
昨天是几点睡着的？
大概两三点吧。她模糊地想着。
强烈的困倦让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但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朦胧的视线对上了小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电源灯依旧一闪一闪地呼吸着。桌上摊开的书本还好好地夹着书签，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
今天该穿什么呢？床头柜上的衣服应该昨天就该洗了。
“啊，算了。”软软的手从堆在小茶几上还没叠好的干净衣物里，随意抽出一身凑合的黑白搭配。不管再怎么困，还是得去上课的。简单洗漱后，有栖川白带上了身后的防盗门，脚步沉重，缓缓向校舍方向走去。
从正式参加第一次乐队排练以来，已经过了些时日。空气中的寒意还没有被阳光驱散，白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的身体，似乎对温度变化总是感到不适。
一如既往地，白努力重启自己昏沉的大脑，路过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双脚踩在满地的落叶上，细碎的声音通过鞋底传递到耳朵里，那种轻微的触感，似乎让她的神经有些痒痒的。
走进便利店时，门口的铃声照常响起。
咖啡还是三明治呢？
尽管并不在意那多出的几百日元，片刻后走出的白，手中依旧只有一罐咖啡。
黑板上方的电子钟显示着0944。
白的视线短暂停留在那个数字上，意识模糊地飘忽了一下。
课堂上的讨论进入到了白最熟悉的领域。讲师正在解读一位作家关于一位艺术家的故事，那个执着于完成自己极致艺术作品的角色，最后不得不亲眼见证最痛苦的牺牲。
“艺术和道德之间的冲突，这在这部作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讲师说道，“主角为了追求完美的表现，最终牺牲了最重要的东西，这让我们不得不思考：在极端的情况下，人们会选择什么？”
笔盖在白的手指间不知不觉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无声地承受着她无意识中的磨损。先前那篇一等赏的作品，远远没有达到现在所讲的那幅完美画作的高度。自己还未真正达到了那个境界，内心的创作和艺术追求却已然充满了不满与折磨。
“有栖川同学，你怎么看这段叙述？”
讲师的目光从讲台上投来，期待着这位有才华的学生发表见解。白的脑海却仍然游离于眼前的现实，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紧，指尖下意识地再次推合笔盖。
“嗯，我觉得……作家在这里描写的矛盾……确实很有冲击力。”她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言辞无力但勉强合格。往常的白即使疲倦，也总能给出令人深思的见解。今天的她，显然不在状态，言语和举止之间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疏离与困倦。
“没有记错的话，我记得你在先前的投稿作品里也尝试过类似的手法。”讲师稍作停顿后，语气温和而善意，“有栖川同学，关于你的一等赏投稿，如果你有空，课后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另外则是注意照顾好身体。”
白的心脏微微一紧，似乎有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胸口。刺痛让她瞬间不知所措，不确定自己是因为那刺痛感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全身微微发冷，呼吸也变得浅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学生——她的表现，她的奖项，都是证明。但那些被大家所羡慕的一切，在她内心的漩涡中都轻如鸿毛。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2:45。
校内的餐厅人满为患，喧闹的气氛让白感到一阵不适。她根本没有精力去应对这样的环境。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虽然安静，但距离稍远，白很清楚自己剩余的精力恐怕撑不到那里。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地方：广场一角，安静且不起眼，成为她今天午餐的临时栖身之处。这里远离了人群，只有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陪伴着她。
白刚刚让牙齿轻轻碰到饭团，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她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饭团放回了包装盒。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名字——是父母打来的电话。
“小白啊，最近还好噻？”
“嗯，还好吧。”
父亲一如既往充满活力的声音灌入耳中，让白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早上只喝了罐咖啡，估计会更“精神”一点。
“是吗，学业怎么样？课程还顺利吗？”
“课还行吧……虽然忙，但还能应付。”
“对吧，独居生活可不容易噻。房租的事别太担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有工作也是哦。如果累了，回来休息一下再继续也可以哦。”母亲总是跟在父亲的话后面，直接表达她的关心。
“嗯，谢谢。我还行，能继续坚持。”
“真的可以吗？别勉强自己哦，累了随时回来。”
“嗯，我知道的，我会注意的，没问题的。”
“小白啊，听说你最近写的文章得了奖噻？太厉害了啊！”父母从不吝于表达对她的赞美，白暗自想，如果她从小在一个严厉的环境中成长，也许早就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了。
“嗯，谢谢。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的吗？只要你没勉强自己，继续加油就好噻。”每次父母的嘘寒问暖都带着浓浓的亲切，仿佛他们想跨越时空和她谈天说地，但总是恰到好处地把握住了分寸。
尽管如此，千里之外的他们，依然无法给予白一个真正温暖的拥抱。应付了父母的关心后，白挂断电话，重新拿起自己的饭团轻轻啃啮起来。
应该加热一下的，但是就这么吃也行吧。
排练室墙上的钟指针停在16:43。今天的排练室剑拔弩张。
“我说啊，你们这没正式报备的乐队，也敢来抢我们的时间了？”门口的几个人不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挑衅。
“说的什么鬼话？今天的排练时间不是和你们早就协调好了，自己变卦怪我们？”美瑠毫不客气地回击，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她的怒火显然是对准了那几个不速之客。
向来不擅长应对争吵的白微微蜷着身子，和Rumi一起坐在桌旁，尽量避免卷入眼前的冲突。
“桌上的协调表，”后者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的表格，声音冷静而有条理，“这是我们和你们商量之后的结果。我理解你们现在着急，但我们这边的时间安排也没办法随意更改。”
日野依旧站在调音台旁，尝试平静地提出解决方案：“你们看，要不今天的排练时间各取一半好了？”
“你妥协个屁！”美瑠猛地回头，怒火中烧，毫不掩饰不满。
“一半的时间？那——”对方大摇大摆地随意踩过地上的线路，步步紧逼，嘴角带着嘲讽，“我倒要问问了，这排练室里的设备，你们的贡献有一半没？”他指了指房间里的设备，“喏，这些功放、音响、线材，你们出钱了？”
“你们难道出了？”美瑠冷冷回应。
“欸，至少我们是学校报备的社团啊。”对方不屑地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小姑娘让开。”
他的目标显然是调音台上的线头，仗着自己高大的身材，直接朝日野走了过去。
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男生一步步逼近，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日野则依旧站在调音台旁，神情未变，双手护住设备，似乎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你这家伙，别太得意了嗷！”美瑠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意，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即将喷发。所有人都没想到，率先出手的竟然是她——毫不犹豫地用身子连同肩上的吉他猛然撞向对方。
“你疯了吗！？”对方惊诧的咒骂声还未落地，三个人影已经纠缠着倒了下去，随之传来的，是一个沉重的物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好消息是，争吵瞬间消弭。
坏消息是，那砸落在地的，是日野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脱手的调音台。
电脑的屏保上显示着23:56，顷刻间被从洗手间归来的白解锁，重新回到了她的工作页面。日常稿件的撰写对她来说算不上难事，但她对自己的一贯高要求让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被反复推敲和修改。
傍晚的争执依然在脑海里回荡，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不，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她摇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然而，一辆燃烧的牛车带着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热浪，从不知何处缓缓驶来，无法控制地闯入了她的思维。轮毂的转动声，火焰的噼啪声，嗡嗡作响，仿佛一场无尽的噩梦正在逐步加速。
没有牛在拉车，但牛车上模糊的两个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两只赤色的恶鬼一左一右，面目狰狞，笑容狡诈。其中一只的面庞与傍晚的美瑠有些许相似，稍大的另一只想必就是那个嚣张的男生了。形似美瑠的恶鬼正高举着一个与场景环境完全不符的黑色大铁块发出晦涩的啸叫，而另一只大鬼手中的牛鞭则不停地抽打着空气，与火焰的噼啪声交响和鸣。
白想逃离这幅地狱般的光景，但身体似乎被牢牢钉住，执意让她观赏从远景直到特写的一镜到底，直至这辆火焰牛车呼啸着碾过她的身体。腹部的疼痛似乎正是由此而起，仿佛创口随着火焰的炙烤一点一点地加深，神经被无情地灼烧着。
“在极端的情况下，人们会选择什么？”
按照课堂上所讲的，此刻应该是灵感迸发的时机，痛苦是创作的催化剂。但白的脑海里，除了无尽的烈焰，再无其他。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模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键盘上敲下一些无意义的符号，最后只能茫然地停下来。
熄灭了电脑的白，在黑暗中挣扎着起身，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瞬间冲淡了体内的灼热。她闭上眼，感受着寒风刺痛皮肤。然而，片刻之后，她终于受不了那种极端的冷，僵硬地伸手关上了窗户，风口的寒意却依旧残留在她的指尖。
深吸一口气，可什么也没能释放出去。筋疲力尽的她转身踉跄着走向床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已经是01:12了。
手机屏幕的光依旧照在白疲惫的脸上，她的眼睛酸涩，但依旧没有一丝睡意。LINE的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发现是乐队群的消息。
掃弦マスター：
「调音台今天彻底坏了吧？」
g43-HN_xoxo：
「啊，果然呢，早该让它退休了，或许它自己都累了。」
白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滑动着，内心依旧沉重，觉得自己今天什么忙都没帮上。
BassOwl：
「我查了一下，灰音打工的那家店明天开门，咱们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掃弦マスター：
「我和灰音明天没课，随时都可以。早点解决这事儿，省得再有人来找茬。」
白停顿了片刻，终于打下几行字。
文月しらゆき：
「我也可以明天一起去。」
屏幕上出现了「已读3」——在场的人都立刻看到了她的消息。
g43-HN_xoxo：
「好，明天可以带有栖川同学见识我们店里的顶级调音台！刚好考核一下同事的业务能力。」
掃弦マスター：
「顶级？你可别指望太高了。还有，那个排练室的事真是烦死了……」
BassOwl：
「Rumi估计已经睡了，明天再喊她看她来不来吧。」
g43-HN_xoxo：
「好，那吃过饭见吧。早点把事情搞定。」
白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已经回复了消息，但内心依旧不安。她放下手机，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枕边的手机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