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轻轻交叠着双腿，指尖顺着膝盖慢慢滑下，触及大腿肌肉时停住了动作。
那儿的肌肉依然紧绷，像被拉得太过的弦，稍稍用力便能感受到酸痛的回响。她小心翼翼地移了移坐姿，试图让疼痛感稍微缓解，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摸上去，仿佛想确认那段疼痛还在。
窗外的风推着阳光斜照进来，暖暖的光线洒在她的腿上，腿部肌肉隐隐发热。她的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短跑冲刺，终点线近在咫尺的瞬间。
没人料到，来自文学部的黑马竟在体育场上展现出如同祭典之子般的非凡竞争力。
她的双腿在不听使唤的颤抖中拼命迈出最后几步，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冲破极限的执着，像曾经席卷赛道的传奇，在极限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那一刻，前日拉伤的肌肉仿佛又一次被撕裂，刺痛伴随着冲刺的每一秒蔓延全身。可现在，坐在这安静的咖啡馆中，那股疼痛已然退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响，像赛后风中的轻叹，提醒着她掠过塑胶跑道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自己的腿上移开，抬眼看向对面已经坐好的Rumi。
“真没想到，有栖川同学居然也擅长运动啊，我可应付不了这种事。”
“嗯……只是小时候比较喜欢跑步而已。”白垂着眼，手指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书页上轻轻拨动。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Rumi，心中还在调整着身体的疲惫感。
“那可真是和我接触过的大多数文学系的同学不太一样啊。”Rumi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发丝，眼神细细打量着白那还未完全平复的神色，“当然啦，我们这边四体不勤的同学也不少，包括我自己。”
Rumi脸上虽然带着些许婴儿肥，但在白眼中，她仍然算得上是窈窕美人，不擅长运动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样一位淑雅的大美女，如果不主动提起自己是计算机科的，倒更像是文学院的学生吧。白的目光顺着她的发丝游离，忽然觉得咖啡馆里弥漫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Rumi的气息。
“你还好吗？总觉得你跑完之后一直有些勉强。”Rumi没有意识到白刚刚出神地盯着自己，只是带着关切的语气问道。
“啊，嗯，我还好。”白有些慌乱，不想让她察觉自己的小心思，视线四处游移，赶紧找了个新话题，“话说回来，新买的调音台，在排练室要和上次那些人共用吗？”
“嗯，恐怕是的。”Rumi无奈地耸耸肩，“毕竟，正如他们所说，排练室是公用的。而且说实话，他们的资历也比我们正统。”
“更别提这还是美瑠那个家伙搞出来的事。”Rumi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恶狠狠，但白听得出，她说这话并不是因为讨厌美瑠，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那，他们只是因为正统性，所以对我们不友好吗？”
“啊，除了这个嘛，当然还有什么‘女生一起能认真搞什么乐队，还想搞摇滚？’这种想法啦。”Rumi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在空中比划着，“觉得我们啊，也就只能翻唱点当红流行歌之类的东西吧。”
白回忆起从小到大听过的歌曲，当红流行歌在她的歌单里处于一个不高不低、尴尬的位置。无论是以前同学们在上下学路上热烈讨论的国民级歌曲，还是那些旋律或歌词让很多女生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曲目，她都曾涉猎过一些。
白一边轻轻摩挲着纸页，一边还在揣摩着Rumi喊自己来咖啡馆的真正用意：“那，Rumi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有栖川同学，你知道的，既然我们乐队现在的配置基本齐全，当然得好好考虑一下乐队以后在创作上的方向啦。毕竟你是新主唱嘛，大家都想听听你的意见。”Rumi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可是，Rumi和田中同学……不是都会写歌也会唱歌吗？”白稍显犹豫地问道。
“啊——有栖川老师，你可比那Rumi会唱歌多了！”不在场的美瑠的声音突然从Rumi的嘴里窜了出来，模仿得惟妙惟肖。随即，Rumi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唉，先前邀请你的时候美瑠那个反应是正常的啦，我在唱歌的音准上确实有点小问题。”
“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美瑠啊，她一天到晚都惦记着‘搞点更摇滚的东西’。但那些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太难了，而且她写的词自己也经常搞不清楚什么意思。”
Rumi架起双手，支撑着下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白摊开的笔记本上。
白像是一只辛苦藏匿着珍贵小玩意的乌鸦，忽然被人发现了秘密。她急忙扑扇着小翅膀，试图遮住那暴露在外的内容，但又因为对方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心里踌躇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敢半遮半掩，手指轻轻悬在页面上方，犹豫着是否要彻底挡住。
我……在图书馆放松的时候，试着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些歌词。”白犹豫着说，如果是Rumi的话，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吧？
“嗯？来让我看看——”
看到小乌鸦没有再死死护住那页本子，Rumi笑着勾住了本子的边缘，轻轻把它拉到自己这半边，像捧起一杯温热的咖啡般，小心翼翼地开始品读。
榛子色的瞳孔在本子的文字间来回游移，白悄悄地盯着那双充满知性的眼睛。那目光专注又温柔，让白的心不由得随着她的视线一同跳动。
“有栖川同学……不愧是真正的文学生啊。”
Rumi夸奖自己了。不对，那真的是夸奖吗？自己明明从来没有写过歌词，这样的赞誉……真的配得上吗？白的思绪开始纠结起来。
“我觉得……这些想法好像还是不太适合……”她低声说出内心的疑虑。
“嗯——倒也不能这么说吧？”Rumi轻轻合上本子，双手递还给白，笑着问道，“有栖川同学自己觉得，想唱什么样的歌呢？”
想唱什么样的歌呢？这个问题让白感到似曾相识。
大概是因为，她经常这样问自己：想写什么样的文章呢？
先前在讲师的帮助下，白重新仔细润色了自己的获奖作品，勉勉强强说服自己那已经不是一篇无可救药的文章了。
然而现在，Rumi正审视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在白眼里却依旧像些随手勾勒出的、莫名其妙的臆想，本应该更慎重地考虑如何在文学上表达得更为得体才对……
“久等了——这边是美式，这边是拿铁。”
服务员悄然走近，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轻轻放在桌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窜入两人的鼻间。
白的目光不由得移向服务员。
熟悉的玄色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眸，正是上次和Rumi她们一起来这里时遇见的那一位。
“嗯，谢谢。”白下意识回应道。
“两位在创作的时候，注意与音乐的情感契合就好哦。”服务员的声音轻轻飘来。
Rumi此时也略显惊诧，视线不由得投向她，“什么？”
按理说，一位普通的服务员并不应该随意介入客人们的对话。
“非常抱歉，偷听了两位的谈话。只是因为你们讨论的是音乐，我一时产生了兴趣……如果让你们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
略显慌乱的口吻和迅速的鞠躬，让白不禁觉得像是在照镜子，仿佛看到了自己面对尴尬场合时的反应。
“不不，没事的，服务员小姐对音乐也有见解吗？稍微分享一点经验也好。”Rumi连忙摆手，试图化解这瞬间的僵局。
“接下来，我就说点自己的拙见……不知道两位有没有留意过店里的背景音乐呢？”
白顺着服务员小姐的话，微微抬起身子，确实注意到了那些一直被自己忽视的音符。之前，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Rumi和自己酸痛的腿上，这音乐显得格外轻柔，几乎被完全掩盖了。
“不是那种太夸张或复杂的旋律，恰到好处，让顾客能够舒适地放松下来。”服务员小姐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在解释这些时，她的语调中透出了些许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在描述某种她热爱且擅长的领域。
“两位点的美式和拿铁也是同样的道理。美式就像最基础的旋律，简单直接，保留了咖啡豆的原味。拿铁呢，加了牛奶，味道柔和了许多，但如果加得太多，咖啡本身的风味就会被掩盖掉。”
“这个比喻不错，我喜欢。”Rumi用小匙轻轻搅拌着自己的拿铁附和道。
“所以，创作也许也是一样的道理吧。抱歉占用了两位的时间，我这就回去工作了。”服务员小姐略微鞠躬，恭敬地退后一步，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瞥了一眼手边的咖啡。一边是自己反复推敲、精雕细琢的文字，另一边则是服务员小姐刚刚提到的“简单直接”。
“有栖川同学，你觉得呢？”Rumi轻声问道。
“Rumi刚刚也觉得，我写得太复杂了吗？”白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Rumi，声音里带着迟疑。
“哎呀，不是批评你的意思啦。”Rumi无奈地笑了笑，手中的小匙轻轻敲了敲咖啡杯，像是想打破白的紧张情绪。“我只是觉得，有栖川同学可能太在意自己表现得好不好了。”
白本想反驳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毕竟，Rumi说的确实是事实。她微微泄气，身子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平时写歌词的时候，往往会在意那些生活中突然让我觉得有意思的、让人心动的小细节。”Rumi的目光透过窗外，仿佛此刻她正捕捉着某个瞬间的灵感，轻松而自然。
白也跟着望向窗外。街道依旧熙熙攘攘，但她知道，如果是自己，大概会花很多心思去构思如何用最完美的文字去描绘这番景象。她的目光在纷扰的街景中飘荡，心里浮现出复杂的思绪。
“灵感啊，歌词这些东西，真的不需要像写文章那样辛苦地去雕琢，不用像有栖川同学在专业上那样追求完美。倒不如说，自由一点会更好？”Rumi笑着，轻轻将最后几个字拉长。
自由，吗？
白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感到一阵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进入大学以来，她的笔在纸上挥动的每一笔似乎都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被无形的责任和标准压制着。
“那……我就尽量放开一点试试吧，”她的声音略带犹豫，但又仿佛带着一丝期许，“Rumi，要好好教我哦。”
“唉，明明前阵子排练的时候，甚至几天前在乐器店，有栖川同学看起来那么放松、那么自然呢。”Rumi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
“有……有吗？”白下意识地回应道，心里却忽然觉得Rumi的话里好像有什么潜台词。她一时间有些动摇，仿佛被点破了自己内心的犹豫和不安——自己真的能像那时候一样放松吗？还是说，那只是偶然的冲动？
自己……是不是被Rumi看透了呢？
“好啦，有栖川同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哦。记得想一想我们刚刚讨论过的话。”Rumi享用完咖啡，站起身，轻轻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朝白挥了挥手。
“我很期待有栖川同学能向我展示更多的想法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鼓励，让白的心微微荡起一阵涟漪。
白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子起身道别，然而腿上的痛楚瞬间袭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努力掩饰住不适，用最自然的方式向Rumi挥了挥手，轻声道别。
可是现在……自己的腿还能让她顺利走回去吗？
“打扰一下，请问这边需要帮忙吗？”
白正轻轻靠在桌面上，目送着Rumi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街道。这时，服务员小姐悄然走近，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用的啦，我没事的。”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些。
“好吧，我刚刚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哦。”服务员小姐的关心是真诚的，目光中流露出细腻的体贴。
“嗯，谢谢。”
白心里知道，自己不该让她为此分心，毕竟这并不属于她的工作职责。
再歇一会儿，应该会好吧。白这样想着，目光不经意间追随服务员小姐的身影。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双修长纤细、白净的手上。没有握着餐盘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来回活动。可再仔细一看，白发现那些动作并非随意的摆动——它们似乎与咖啡馆中流淌的旋律一拍一合，契合得恰到好处。
那根本不像随意的动作，反倒更像是在……弹钢琴。
每一次手指的轻触，仿佛都在空气中无声地演奏着那段背景音乐。优雅、精准，甚至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从容。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白的思绪不由得被这一发现勾起，心中微微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