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如蝉翼的肉片精巧地铺在盘中，细腻的脂肪纹路如同白雪轻洒在红褐色的大地上，格外诱人。
一旁的盘中，每一块天妇罗则都裹着薄薄的金色炸衣，酥脆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亮光，海鲜与蔬菜的香味混合，轻轻飘散开来。
“我说了请客的，有栖川老师，放开吃吧！”
美瑠笑盈盈地看着白，大大咧咧地盘坐在垫位上，而白则拘谨地跪坐，手指悄悄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田中同学，这样让你破费，我实在不好意思……”
“说了没事啦！我还怕你因为我的奇怪要求不开心呢。”美瑠挑了挑眉，一口喝尽杯中的清酒。
“啊，爽！出来吃肉不配酒就没意思！”
杯子顺着她的手臂重重放下，杯声震得白一抖。
“这家的刺身也很好，老师不试试吗？”
三文鱼的橙光在灯下闪烁，金枪鱼的红色肉质细腻饱满，鲷鱼则透着洁白的光泽。
虽然在老家，海鲜丼常常是餐桌上的主角，但白其实对海鲜敬而远之。
第一次吃完海鲜后，身上突然冒出一片片红疹，父母那时惊慌失措的神情依然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中的某处。
“唔……我还是随便吃点吧。”
白轻轻夹起一块金黄色的炸鸡块，微张开嘴，炸衣在口中轻轻碎裂，伴随而来的肉汁与香气充盈齿间。
“怎么样，怎么样？”
美瑠满怀期待地看着白，眼里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可对于白来说，眼前的美味餐肴并未完全让她放松，内心的焦虑让她难以集中。
“嗯……还不错。”她勉强回应道。
“对吧！我就说这家店的菜都很好吃嘛！”美瑠兴奋地笑了，语气轻快，“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我带有栖川老师去其他几家店试试！”
白看着她那一身时尚的打扮，觉得自己穿着简朴的兜帽卫衣显得格格不入。
她挠了挠脸，视线游离到一旁的盆栽上，低声说：“话说回来……我还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文化祭比赛的事情？”
“啊，之前Rumi那家伙应该也跟你提过吧，”美瑠的筷子在空中随意挥舞着，“准确地说，我们先要通过非公开的预赛选拔，然后决赛才是在文化祭的舞台上公开举行。”
“那……唱歌的话，伴奏怎么办？”
“通常大家都用现成的伴奏。”美瑠咬下一块天妇罗，嚼了几下后突然笑了起来，“但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就有文章做了！”
“什么意思？”
杯中的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液体随着杯身的倾斜渐渐滑入白的口中，清爽的气息帮助白安抚着如冰块叮当般不安的心跳。
“就是乐队大家一起给你伴奏啊！”美瑠激动地解释道，“你想想，别人都是孤零零地用伴奏带，而我们可是全员亲自上阵，评委看到肯定会加分的！”
“有栖川老师——为什么感觉你都没怎么吃啊？”
冷不丁冒出的这句关心让白愣了一下，也让白看到了美瑠那几乎扫空了烤牛舌和配菜的小碟。她一脸认真地探过身子，几乎贴近白的这边。
“啊，吃了的……只是我吃得比较少。”
美瑠出现在这间静谧的榻榻米房间，仿佛是一场小小的文化冲击，她那自在随意的举止和房间的宁静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话虽如此，她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的。点上的天妇罗、牛炙烧、刺身和炸鸡，足够满足任何大学生的味蕾。
然而，白的内心却被焦躁填满，所有这些精致的美味在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的味道都挡在了心门之外。
“感谢款待——”
“感谢款待。”
迎接辗转重回地表的两人，是融入初降夜色中的凉爽秋风，轻轻拂过，将她们身上的食物余香一并带走，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两旁的街灯已亮起，温柔地照耀着人群，指引着他们前行的路。
白不自觉地轻抚着小腹，刚刚吃下的热量依然在身体中回荡，保持着温暖。
那双金色的眸子似乎时不时在注视她，每次她回头看向美瑠时，迎接她的都是那双带着真诚笑意的眼睛，仿佛一切都很自然。
“有栖川老师，回车站的这段路上有家商场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啊……也行。”
白的手指在来回掰动着，仿佛在确认什么，最终幽幽地轻声答应了。
她内心虽有些犹豫，但还是觉得跟着美瑠走，在人潮中保持稳定的步伐，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那老师这边请——”
沿着砖块铺就的步道，缝隙间栽植的树木被彩灯装点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在枝叶间，仿佛每棵树都比自己更懂得如何打扮得光彩照人。
而它们的工作，正是将人们引向身后紧紧相连的三座大楼橱窗内的世界。
“冬天的时候这里可漂亮啦，还会有活动，彩灯在树上特别好看！”美瑠带着兴奋的语气说道。
看着那些挺拔的树干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白有些怔忡。
她从小到大，从没认真思考过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好看的女孩子。
即将站上舞台的她，甚至可能还比不过这些树。
“田中同学……想买什么呢？”
“嗯——要说我们两个都需要的东西，那应该是化妆品吧？”
小心翼翼的提问换来的答案，正好迎合了白心中的忧虑。
美瑠仍旧像上次在地铁站那样大步流星，步伐轻快，白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
在柔和的白色灯光和商场瓷砖的引导下，一排排货架映入两人的眼帘，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各种香气交织在空气中，轻轻撩动白的鼻尖。那些瓶瓶罐罐的光泽和包装让人目不暇接。
“我看有栖川老师平时好像都是素颜来着？多少还是得稍微打扮一下的嘛。”美瑠瞥了她一眼，语气轻松。
白微微低下头，挠了挠脸颊，有些困惑地答道：“可是我……不会。”
话音未落，白的手臂突然被抓住，动作迅速得让她吓了一跳。
等她定睛一看，发现是美瑠正仔细观察她的皮肤时，才稍稍松了口气打消了挣扎的念头。
“嗯，看上去有栖川老师的肤色应该和我差不多……不过皮肤干了点。”
美瑠微微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随意地放开了白的手臂，随后快速闪身到隔壁的货架后。
白的视线追随着那银灰色的脑袋在货架间穿梭，时不时还能瞥见其他时尚达人们从货架前经过，她们对这里的每一款商品似乎都熟悉无比。
相比之下，白感到自己像一个在现代都市莫名其妙生根的“土地瓜”。
“我回来了老师！”
美瑠手中拎着几瓶化妆品，兴高采烈地晃了晃。“底妆、遮瑕、定妆粉，老师可以一起来试试哦！”
“这些……很贵吧？”
想到刚才货架上那些动辄五六位数的价格，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是我们乐队的门面啊！”美瑠那似乎带着些许苛责的语气仿佛不容白置疑，“而且，我也会负起责任教你化妆的，别担心。”
自己真的适合这些时尚的化妆品吗？
白的内心七上八下地翻滚着，稀里糊涂地被美瑠拉到了结账台前，眼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一一装进了自己的随身包包。
她心里还没完全回过神，手中的袋子已经沉甸甸的了。
走回宽敞的商场大厅，两人重新汇入了人流中。
美瑠依旧细心地打量着白，一边叮嘱：“有栖川老师，平时皮肤干的话，除了这些化妆品，还有我刚才帮你买的护理用品也要好好用哦。”
“嗯……我知道了。”白轻轻点头回应。
接着美瑠便用正如其性子般飞快的语速解释着干性皮肤的护理要点，和如何使用这些产品，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明明白白。
商场的背景音乐在四周轻柔地回荡，而美瑠的讲解则像不断环绕在白耳边的另一种旋律。
什么肤色的冷暖、皮肤的干油，仿佛都和自己尚未参悟的音符一样让人晕头转向。
在她们耳边环绕的这些声音之外，远处似乎传来了另一种旋律，不同于背景音乐，带着淡淡的吸引力，轻轻飘进了白的耳中。
明明自己加入乐队以来想以主唱的身份为大家也尽一份力，但是总觉得自己最近一直都是在受大家的照顾，反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那段悠远的旋律仿佛在默默诉说着白心中压抑的情绪。
“哦，有栖川老师，有人在弹公共钢琴呢！听到了吗？”美瑠指了指前方。
白当然听到了。
那段旋律表面上听起来安详宁静，仿佛要让人沉浸其中。
可随着她们一步步靠近，这音乐里似乎隐藏着的某种深沉的情感，像是被人匆匆藏起后冒失之间又被翻找出来一般，将不为人知的故事托出。
演奏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两人从好奇的人群间穿过，终于见到了那个身影。
黑色的鸭舌帽下的黑发映衬着这位与白年纪相仿的女子的姣好面容。
微微闭阖的眼睛，仿佛沉浸在自己指尖流泻而出的音符之中。
与白一样喜欢黑白配色的衣服，却在款式上更为时尚一些。
她的身躯也随着演奏的节奏轻微起伏晃动，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仿佛一对从天际堕入凡间的舞者，在黑白琴键上灵动起舞。
服务员小姐？
“嗯？老师认识她吗？”
看着有栖川老师盯着那位自己没什么印象的女生出神，美瑠歪着头打量着白，忍不住发问。
“好像是……咖啡厅的那位。”
“哪位？”
服务员小姐的琴艺确实很出色，尽管自己尚未踏入专业的门道，但白能感觉到那段演奏里所蕴含的某种熟悉的情感。
那种投入心血与精力的专注，与自己在写作时对每一个字句的反复推敲如出一辙。然而，琴声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情绪，像是某种深埋的痛楚。
一旁的美瑠，此刻也罕见地收起了平日的玩笑神情，认真地注视着服务员小姐的指尖。与白不同，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欣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有栖川老师。”
“嗯？”
“她，真的不一般啊。”
“田中同学......很在意她？”
假如自己能够促成她们两人搭上线，或许真的是帮到了乐队吧？
然而，美瑠似乎并没有回应白的轻声询问，仿佛完全沉浸在对这位服务员小姐的欣赏中。她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像是已经认定这位才是她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如果这样优秀的人也和美瑠她们待在一起，如果她也会唱歌的话，自己还应该继续待在这个小圈子里吗？
一曲终了后，服务员小姐缓缓站起身，向围观的人群轻轻鞠躬。
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在睁开后也显得非常迷人，逐一对上每一个为她鼓掌的人，送上温柔的目光和致谢。
左脚不自觉地朝她轻轻挪出了一步。
可是，自己真的应该这样贸然打扰吗？
她只是咖啡店的服务员，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安排，这样贸然上前，或许只会给人带来麻烦吧。
“有栖川老师，我们要不要和她搭话试试？”
“我......我就不了。”白微弱的声音回答着美瑠的小声提议。
“嗯？可是我看老师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啊？”
歪着头投来的视线让自己的脸有些瘙痒难耐，手指不自在地在脸上挠了挠的白转过身去。
“有点不舒服......我去趟洗手间。”
水柱从盥洗池的龙头中涌出，冰凉的触感迅速传递到白的双手。
镜中的自己，面对着不安与踌躇的脸，不知道有何感想。
“有栖川老师，我们回去吧。”
美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透着一丝今日难得的温柔。
白并没有勇气去看美瑠的表情。
“田中同学......对不起。”
“老师朝我道歉干什么？”
似乎依旧是不明所以的语气，但又仿佛早已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
服务员小姐会不会是更好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那个有勇气接近Rumi和美瑠的自己，如今在这位服务员小姐面前，似乎又悄悄地缩回了自己的壳中。
美瑠对她投出的目光，自己从未见过。
“哎呀，别这样闷闷不乐啦！”
身子贴了上来，随后感觉被什么包裹住了。
本想摆动身子挣脱的白，终究还是静静待在了美瑠的怀里。
服务员小姐依旧会出现在咖啡厅里。
不过，服务员小姐也许也应该出现在大家的排练室里。
至少，为了照顾自己的大家，自己作为主唱也应该做点什么。
一段新的旋律，在两人离开的途中也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