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野到来之前,排练室往往凌乱不堪。
白熟悉这个封闭的空间,地板上遍布纠缠的线缆,散落的乐谱上满是记号,空气中弥漫着乐器的气味。
然而今天,这个房间多了一些东西——一个黑色的大包,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她的黑发显得格外顺滑。披着黑色外套的身影倚靠在墙边小憩,流露出不寻常的优雅曲线。
白推门的声音引来了琥珀色的目光,与她深紫色的眼神短暂交汇。那人随即露出微笑,轻轻点头致意。
“服务员小姐......?”
“啊,是常来咖啡馆的那位同学吧?”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而体贴,“不用紧张,我是应你朋友的邀请来帮忙排练的。”
那双曾在商场中吸引众人目光、在琴键上自由起舞的手,是否也将在这狭小的排练室中穿上炫目的舞鞋?
当时自己选择了逃避,应该是美瑠与服务员小姐接触了吧。
“嗯……请多多指教。”
白低声道,不知道是因为责怪自己的怯懦,还是对对方琴技的敬畏。她在沉默片刻后,慢慢地挪动着脚步,挤出了这句话。
“请多多指教哦。”那份温柔的回应中流露着关心,“你看起来不太好,是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山原老师来得好早啊!”
熟悉的元气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两个灰色脑袋探了进来。美瑠满脸欣喜,大半个身子压在明显状态不佳的灰音身上。
“有栖川老师也到了,今天的排练肯定会顺利!”
“救命……我快被美瑠压成三角形了——Miss Stranger!”灰音有气无力地哀号着,试图挣脱美瑠的“压迫”。
屋内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一怔。
白虽然习惯了美瑠和灰音的闹腾,但依旧不知该如何反应,倒是山原小姐忍不住噗嗤一笑。
“让一让,我要进来收拾东西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负责排练室例行维护的日野也到了,Rumi紧随其后。日野挤开门口打闹的两人,目光好奇地投向了靠在墙边的陌生身影——那看起来像是个更大只的主唱的存在。
“嗯?你是咖啡店的那位服务员小姐吗?”rumi看着熟悉的面孔若有所思,“哦等等!大家一起的那次好像也是你?”
“啊,是的,我应该是有幸见过大家的。”
“主唱小姐喜欢美式,另两位是拿铁,还有这位田中同学不喜欢咖啡对吧?”熟悉的服务员腔调让日野和脸盲的灰音恍然大悟。
“那服务员小姐,既然我们是熟人了,可以免费点单了吧——哎呀疼疼疼!”灰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美瑠瞬间掐住了胳膊肉,狠狠地来回捏着。
“你在对我们伟大的山原老师说什么胡话呢!”美瑠一边教训灰音,一边毫不留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冒昧问一下老师,是美瑠邀请您来的吗?”正在整理线缆的日野发现了不属于排练室的黑色琴包,听着美瑠一直对这位老师赞誉有加,愈发好奇。
“嗯,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山原小姐从墙边站起,微微躬身,“我叫山原卯月,稍微会弹点琴,今天田中同学邀请我来和大家交流一下。”
“美瑠,你为了文化祭是真的拼了啊?”Rumi一边接着吉他线,一边半开玩笑地调侃,“就不怕人家笑话你弹得不怎么样?”
“我请老师来就是为了笑话我的!”另一边的美瑠早已忙活起来,手不停地在放大器上调整旋钮,“不如说,必须要狠狠批评我才行!”
挣脱美瑠魔爪的灰音,已经悄悄溜回自己的鼓凳上,开始练起了双踩。厚重的底鼓声轮番击打着,仿佛在宣泄刚才的“痛苦”,每一下都在每个人的耳膜边叫嚣不止。
早已习惯了灰音随心所欲行为的吉他手们,也各自忙碌起来,一边扫弦一边调整着效果器。在日野的调控下,所有的喧闹交织在一起,排练室瞬间充满了躁动的氛围。
白下意识地用手指按住耳垂,试图减弱那些喧嚣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悄悄瞟向了山原小姐。
此刻的这位美人双目微阖,眉头微蹙,似乎也不太习惯这番嘈杂的排练氛围,但她的神情却流露出专注,像是在认真倾听着某种微妙的声音。
“好了,有栖川老师,我们先再试试初赛的歌。”
日野轻轻将话筒递到白盘坐的双腿间,排练室内渐渐安静下来,之前的喧嚣逐渐停歇。
白小心翼翼地捧起话筒,心跳已然开始加速。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给灰音发出信号。
但那双额外的眼睛的注视,让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胸腔里的气息难以平复。
两声鼓棒清脆的敲击后,镲片轻盈地撞击开场,美瑠的吉他自然地融入其中。
Rumi和日野的琴弦随之拨动,熟悉的旋律重新交织,白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夜景中的砖块,承载着她孤独的旅程。
她的第一个音符正等待着被触碰。双手微微颤抖,牵动着声带,白的声音终于流淌出来,胸中的紧张情绪随着歌声慢慢释放。她仿佛在这首歌的夜色中,孤身游行。
好紧张。
是不是该像歌词所说的那样,怀着空洞的心情去唱?
尽管她努力顺应着那轻柔的旋律,白却清楚地知道,当激昂的副歌到来时,自己必须从内心呐喊出来。
吉他声开始牵引着她,顺着上行的音阶,将她的声音从胸腔中拉出。原本如街畔潺潺流水的旋律,随着美瑠手指逐渐加重的按压,渐渐涌起了波涛。
风暴即将袭来,而她必须做出回应。
白举起手中的话筒,仿佛握住了一把上膛的枪,制音的回响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夜色中的枪声在空荡的街道中炸裂,回荡不止。
尽管鼓点牵扯得她步伐有些慌乱,她依旧决然地向前扫射。耳膜两侧的呼啸隔绝了一切外界声音,她只感觉自己用尽全身力气举枪前行。
情绪随着子弹膛线一同射出,弹壳抛出,与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绽放,最后与空弹鼓一起被甩在身后。
枪管已经灼热不堪,但这条街道却冰冷刺骨。
白无暇裹紧自己的衣物,只是轻轻叙述着情绪,一边托住沉重的新弹鼓,为枪重新上膛。
娇弱的无名花朵从石缝中探出,白僵硬的脚步毫不留情地踩下,随着更加剧烈的上行音阶,夜空再度被划破,第二轮射击骤然响起。
白的肩膀在与剧烈的后坐力对抗中越来越沉重,终于在弹鼓再次清空后,无力垂下,伴随着她沉重的喘息。火器的轰鸣归于寂静,只有街道旁的波涛依旧回荡。
然而,那夜空中的水声也渐渐散去,街景在白的视线中再次变得模糊。
她的双脚依旧踩在排练室的地板上,身体随着呐喊后的喘息微微晃动。曲子结束,意犹未尽的美瑠仍在悄然拨动着琴弦。
“大家辛苦了。要不要先听听我的建议?”
幻想中的风暴已经散去,现实中的风暴却正悄然逼近。
“老师您尽管说!”毫不犹豫的美瑠大大方方应道,仿佛主动拆掉了避雷针。
山原小姐微微一笑:“那就从田中同学开始吧。你在副歌部分音符的精准度还有问题,和鼓手的配合也不够好,需要多加练习。”
“啊,我就说怎么感觉确实怪怪的!收到!”
“不过也不完全是你的问题,鼓手同学,乐段切换时的节奏有些不稳,特别是副歌的过渡部分,集中注意力会更好。”
“欸——是吗?”
尽管回答的漫不经心,但是稍稍坐稳的身子表明灰音听了进去。
“节奏吉他部分的和弦呢?感觉有些简单的和弦替代了原曲中的复杂和弦,虽然可以自由发挥,但关键部分还是要和旋律一致。”
Rumi无奈苦笑:“啊,不好意思,确实图省事了......”
“还有贝斯同学,第二段主歌的演奏有些松散,旋律线没能完全跟上,得紧凑些。”
日野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琴弦上,内心暗自思索。
最后,温柔的眼眸停留在白的身上。
“主唱同学,你似乎有些太紧张了。是在担心什么吗?”
明明就是因为服务员小姐才这么紧张的。
平时大家排练时,互相指出问题时总是少不了打趣,白也不会因此感到太大压力。
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一个仿佛从更高世界降临的天使,正静静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着她的原罪触发审判的号角。
“没事,要不这样,主唱同学可以先缓一缓,田中同学和鼓手在副歌前的四小节里放慢速度合一下。”
暂时躲过了审判的白,呼吸都不敢肆意,只能默默看着美瑠和灰音听从指示准备重新调整。
“对,那个提前进的C7和弦,没合好感觉像是快要绊倒人一样。”
山原小姐提到的正是白在第一次射击前的踉跄的罪魁祸首。
“噢噢!原来是小灰这家伙没打好!”美瑠立刻开炮。
“你扫的弦乱了,我都听不懂啊——”灰音反驳着。
现在,这段不平整的石砖开始在美瑠和灰音的踩踏中变得逐渐平整,为白狠狠出了口恶气。随后,大家齐心协力,像修补夜色街道的砖瓦匠,渐渐让这条道路变得更加平滑、舒适。
“注意第三段副歌与第二段的区别,不是完全复现,还要和结尾衔接。”
“嗯……老师,我这里的贝斯这样对吗?”日野问道。
“稳定性没问题,不过要再弹得更饱满一些。”
“主唱同学,也和她们一起进一下吧?”卯月轻声道。
“好的……”
众人重新踏上那条仿佛笼罩在夜色中的街道,跟随着白的步伐,一起举枪朝向天空齐鸣。
尽管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仍然因为巨大的声音而微微颤抖,白却逐渐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中找回了稳定的步伐,随着每一声回响变得更加坚定。
“这下还真的是,听感上好了不少。”
结束了又一轮演奏的Rumi轻轻按着琴把,虽然自言自语着,但眼中流露出的敬佩却无法掩饰她对山原小姐的认可。
“好!预赛曲练习大成功!”美瑠兴奋地宣布,目光在每个人之间闪动着自信,“趁着这股劲我们看看决赛曲吧!搞点大的!”
白知道,美瑠一直期待着在文化祭的决赛上展现出他们最好的水准。原本她也开始觉得自己能满足大家的期待。
只是,山原小姐刚刚在短短时间内指出了那么多问题,而自己也没有明确回应她的指正。
“有栖川老师——要不要你来写词,我们上原创曲?”
美瑠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白身上。
“美瑠这家伙好像真的打算抓小Arisu当苦力写词了。”灰音懒洋洋地拿着鼓棒,浅浅打了个哈欠。
“我,我有写......但是,感觉好像不太行。”白小声回应。
桌上摊开的那个小本子,记录着白在课程之间坐在图书馆与咖啡厅中苦思冥想的成果,纸页上满是删改的痕迹。
白一直觉得自己需要写出“完美的歌词”,与美瑠心中的“完美曲子”相匹配。
“美瑠啊,你该不会又跟有栖川同学说什么前卫摇滚了吧?”Rumi看出白的为难,给了美瑠一个白眼。
这位搭档在标新立异上的追求,她向来是知道的。听不懂具体技术的白肯定会死命以高标准要求自己。
“你们想写新曲子吗?我可以提供点帮助。”
山原小姐不知何时已从琴包中取出一个大大的键盘,架好在支架上,线也早早地接在了大家的调音台上。
在手指按下几次琴键后,那双曾在商场里展示过灵巧技艺的手,便自然而然地在琴键上游走起来。
流水般的旋律从她指间潺潺流出,那波纹细腻而完美,仿佛不属于自然的溪流,而是经过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所有人似乎都为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而此刻,这位温柔又严厉的老师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白。
“有栖川同学,是吗?你先前的演唱,蕴含着不小的力量。”轻声道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
她微微一顿,目光柔和了几分:“如果你能完全唱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一定会更有感染力的。”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只要有栖川同学把想表达的,不管是哼出来还是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山原小姐依旧坐在琴后,静静等待着白的回应。
白的目光落在她眼前摊开的歌词本上。
她内心隐隐祈祷着,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配得上山原小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