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我,恐怕正在经历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件事。
就在不久前,一条令我悲伤,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让许多人都会感到悲伤的消息传来。
我从幼儿园起就一直相伴长大的朋友在高二学年结束后,就要跟随家人一同搬离B市了。
最初听到这条消息时,大家都很难接受。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我的这位朋友兼青梅竹马——幸叶,几乎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不仅品学兼优,而且相貌也相当甜美。在担任许多人的偶像或是暗恋对象的同时,估计还在承受着被嫉妒的“职责”。
就在她将要离开的消息逐渐在校园扩散后,许多与她交好的人都专门来看望她,要么是与她依依惜别的,要么就是在询问她离开的原因。几乎一整天,幸叶都被同学们团团包围,而我只能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向人群,偶尔从众人相互推搡产生的空隙中窥见一眼因应酬众人而显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的幸叶。
直到下午放学后,我才找到时间与幸叶独处。因为家住得比较近的缘故,再加上我们从小到大都好巧不巧地一直考入同一所学校,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和幸叶相伴回家。
每天的这段时间和幸叶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的这段时间,于我而言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最重要的时段了。
不得不说,虽然今天发生的事很让人难过,但天气却格外的好。阳光斜斜地打下来,自由而又散漫,路旁的槐树已经开出了槐花,极目望去可以看到白茫茫花簇连成一片。
偶尔有微风走过这条街道,串串的槐花就洋溢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恰似古人所说的“浮香一路到天涯”。
可是,这样的景色却只能用来衬托两颗无法碰触的心。
一路上,我心事重重,堆积在心底的各种想法一时间全部活跃了起来,各种话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可又被我憋了回去,就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平日里空无一人的街道瞬息间人满为患,太家都拼了命地想挤出去,而结果就是这条街道被彻底堵死,一个人也出不去了。
在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后,我终于缓缓开口,我身为她最好的朋友,开的第一句话却既不是道别,也不是祝福,而是向她再次确认了这条信息的真实性。
“所以说,等高二结束之后,你就要去A市了?”
“对啊。”
幸叶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回应。
“不过嘛——”幸叶突然话锋一转,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我其实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A市。”
“为什么要考虑这个?”我非常不解,这种事情还需要考虑吗?
“因为嘛,这里有很多我舍不得的东西呢,所以我不想随随便便的就离开。“
“说的也是。”
这样想来,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真的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后仍可以毫不在乎的离开,那未免太无情了一些。
“我感觉我也可以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真是个奇怪的说法。
“对啊。”幸叶嘴角微微上扬。
“那要怎么问呢……不会要从我先开始吧?”
我刻意摆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那既然决定要问。就先从你开始吧。”
“我吗……我……”
我不希望幸叶离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幸叶一直在一起。但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吧,真正的好朋友,不就应该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切身为了对方的利益考虑吗?
“有些犹豫吗?”
“啊,不,我想你还是……”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幸叶打断了。
“如果你诚心诚意地挽留我,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选择留下来哦。”
这也太随便了吧,怎么看都像是幸叶在拿我寻开心。
“别开这种玩笑了,A市比B市发达那么多,很多人都梦寐以求去那里生活呢。”
我把头歪过去,刻意避开幸叶的目光。
老实说,我真的希望幸叶刚才的话是真的,只要我求她,她就可以留下来,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可是“只要我求求她,她使会如我所愿地留下来”这怎么想都是一句玩笑话。
况且,即便幸叶真的想要留下来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吧。毕竟搬家这种大事怎么想都应该是幸叶的父母安排操办的,几乎没什么人可以在年轻时忤逆他们的父母吧,公然与父母对抗要么会被说教,要么就会被体罚,更何况是像幸叶这样温良懂事的女孩了。
然而。
“不是升玩笑哦。这样,我换一种说法。”
幸叶加快脚步,跑到了我的前方,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只要你点头,我就留下来。你难道就不希望我能继续陪在你身边吗?”
太诱惑了吧。光是幸叶直勾勾地看着我就足以让我面红耳赤了,更何况在现在这种微妙氛围下。
我怔怔地站在街道边的洋槐树下,微风将洁白的花瓣吹落在我的脚下。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车辆从身边飞驰而过,行人的身形如斑驳陆离的光影般闪现,此刻的我仿佛立足于时空之外,立于尘世间的一切喧嚣都无法抵达的遥远,与幸叶对视的每一瞬间都像是永恒。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我体内肆意冲撞,浑身上下都产生了痉挛的感觉,不过实上并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胸腔好像有一股火焰在升腾,咽喉同时告急,传来肿痛的感觉。此刻的我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不禁让我怀疑幸叶是否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才会让我以“点头“这种形式来答复她吧。
我应该拒绝,这样才对,可是我的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那个我,渐渐控制了我的身体。
僵硬的颈椎开始微微活动,发出如同老化器械一般的“吱呀”声。
可是最后,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强迫自己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幸叶,你应该为了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受别人的影响而放弃这样的机会。虽然说大家会因为你的离开而伤心啦,但是我们都不会因此疏远你的。你能够向着更好的未来前进,大家都会由衷祝福你的。”
太完美了!总算没有搞砸。虽说平时的我是个无名小辈,但至少在关键时刻我拿出了一个大丈夫该有的样子。
“这下在幸叶心中应该会留下很好的印象吧。”我心想。
我拍着胸脯,正色看向幸叶.紧咬牙关,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
幸叶猫着腰,吹弹可破的鹅蛋脸向我慢慢贴近,紧接着,她露出了一丝狡黯的笑容。
“高何~“幸叶仿佛幽灵般用颤抖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听到这样的动静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到我这副滑稽的模样,幸叶抿着嘴,看上去像是在憋笑,但紧接着,她便冷不丁的挥出手肘顶了我一下。
我毫无防惫,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幸叶再也无法维持她矜持的形象了,她一只手扶着人行道上的路灯,蹲下身子,另一只手捂住肚子,大声笑了起来。
“你在搞什么啊?”我嗔怪道,但很快,我也被幸叶的欢乐感染到了,强烈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我俯下身子,双手撑着腿,和幸叶一起开怀大笑,持续的放声大笑甚至使我的大脑有些缺氧,双腿传来充血肿胀的感觉。
既然如此。
我干脆直接坐倒在地上,全然不在意路人惊诧或是嫌弃的目光。
“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直到永远就好了。”我暗暗想到。
我们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便慢慢减小了
“行了,该回家了。”幸叶率先止住笑声,站起身来。
“我腿有点软.能不能拉我一把。“我双手撑着地面,饱含歉意地说。
“你还是男人吗?”幸叶吐槽一声。
“拜托了。”
“抓紧点。”幸叶向我伸出了手。
我不敢盯着幸叶看,害怕下一刻会哭出来。毫不夸张地说,若不是我一直在苦苦支撑,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了。
我也伸出了手,与幸叶紧紧相握。双手**的瞬间,我们彼此的温度也传给了对方,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于是我偷偷瞥了幸叶一眼。
与我想象中幸叶欣喜雀跃的眼神不同,在她的眼底,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这份失落就被一湾清泉般笑盈盈的眉眼取代。
是错觉吧,我安慰自己。在幸叶的帮助下,我顺利地站了起来。
人真是善变的生物,先前的我还感到相当紧张,此时这种感觉差不多已经消退的差不多了,现在的我只感觉相当畅快。
“距离高二结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吧,与其哭哭啼啼,倒不如好好珍惜最后在一起相处的时光。”我突然释怀了。
“你又说胡话了,”幸叶嘟囊着嘴,“以后又不是见不了面了,就知道自说自话,还说什么‘最后的时光',你是傻子吗?”
“啊!对哦。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双手合十,摆出一幅相当诚恳的姿态。
真的是,我真蠢啊,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明白。
“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幸叶冷不丁地提出这个建议。
“约定?好像还蛮不错的,那约定什么呢?”幸叶突如其来的建议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然也想不出什么点子。
“真正的朋友即便很久不相见,对彼此的情感也不会改变的吧。”
“那是自然的吧。”
“这样吧。”幸叶清了清嗓子,“我们回家后各自给对方写一封信,写过就不可以改了,等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再到这个地方来,亲手把当年的信交给对方,不过这五年间,我们彼此间不能有任何联系。”
五年间不联系,这是为什么?况且,这种挑战也太困难了。
“反正以后我搬走之后,我们估计也没多少见面机会,不如我们一起专心投入学业,好好提升自己。不过这个约定更像是一种挑战,你要是不接受也可以,不过这样就会错失全球限量一封的约定之信哦。”幸叶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一定要是五年呢?
“啊,可是,为什么要设定成五年呢?”我发出疑问。
“你好笨啊,因为五年之后我们就从大学毕业了哟。”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毕业之后再见面也会方便一点吧。
不过话说回来,该怎么选择呢。五年时间换一封信真的值当吗?五年时间,即便见面机会可能确实不会太多,但至少也可以通过通讯设备交流吧。这么看来,答应这个约定显得相当不划算欸。
“喂.你在犹豫什么啊。”幸叶有些不满。
“要是舍不得我,拼命挽留我就好啦,要么就接受这个挑战。”
“干嘛这么强硬啦,让我好好想想。”我手背在身后,反复拨弄着背后书包上挂着的粘土钥匙扣。
是我的错觉吗?好像从刚才开始,幸叶貌似就一直在引导,甚至是胁迫我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她希望我做出的选择。这种直觉究竟可不可靠,我也拿不准。
“要不你还是......”幸叶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我打断了。
“我接受。”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接受这个约定,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这恐怕是来自我可笑又可悲的胜负欲吧。
“不过五年而已,五年后的今天,五月十日,在这条街道,这盏路灯下,在那之前,我会不断提升自己,然后以最好的状态来赴约!”
幸叶愣了一会,空气一时仿佛凝固了一般,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隐约听得到,就这样僵直了一会后.幸叶旋即笑出声来。
“挺有骨气嘛。那五年之后的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赴约,任何一方没做到,另一个都要去找她哦。”
“行,说好了哦,任何一方没有做到,另一方都要去找到她。“
幸叶抿着嘴唇,歪着头用温润如玉的眸子注视着我,雪白的洋槐花从她的面前飘过,落在她的脚下。
“你居然会同意这种约定,真是出乎意料啊,是不是被强烈的胜负欲控制了呢?”
幸叶挑了挑眉毛,然后转身向前走去,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向我勾了勾,示意我跟上。
“我绝对,绝对会实现这个约定的。”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抬起脚步,想要跟上幸叶,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仅仅是瞬息之间,我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难以迈出。
幸叶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周遭的景物开始褪色,渐渐地只剩下简约的线条,然后紧接着,连这些单一的线条的边缘也开始淡化,就像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拭去,直至周遭的环境彻底变为一片空白。
幸叶向远处走去,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回头多看我一眼,直到在我视线中彻底消失,紧接着无法言说的黑暗,从幸叶消失的地方开始蔓延,迅速将我吞没。
我的内心空荡荡的,好像幸叶真的消失了,不是简单的从视线中消失,而是在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我,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
已经消失的幸叶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我耳畔呢喃,仿佛梦呓。
她说:
“找到我。”
车辆从公路上呼啸而过,人群在此起彼伏的声浪中漫无目的地前进,麻雀栖息在网罗整座城市的繁冗电线上。
这座城市迎来了它不知是第几个的清晨,经过一夜的休息,它的心脏重新复苏,向着四躯百骸泵血,一条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高天之上,不知名的角落全都苏醒了。
只有我的房间除外。
刚刚自睡梦中惊醒的我此时还坐在床上,床单凛乱不堪,衣物混乱揉成一团扔在床上的各个角落。我的额头微微出汗,天气渐热了起来,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夏季似乎要来临了。
不对,不是似乎。我揉了揉眼睛,然后向窗外看去,外面的天空高远而又澄澈,透着矢车菊的蓝色。
夏天要到了。
“哈啊——”我重重的打了一个哈欠。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