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慢慢向后缩着。
后面就是窗户,那是他唯一的逃生空间。
泥地经过了几天雨水的滋润,已经变得相对柔软,从二楼跳下虽说痛点,但好歹能留条命。
苏三边退边盯着门口,只要门有一点异动,他便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咚……咚……咚……
门口的东西依旧规律的敲着门,只是那阵阵敲门声在苏三听来,就是索命的回响。
苏三退到了窗边。他不禁朝下探去。
只是看一眼就让他有些目眩,先前趴在窗边看远处还并未觉得有多高,此时仔细一看,这个高度不死也得断条腿。
苏三又看了看被敲得有些松动的木门,缓缓的将眼睛给闭了起来。
但是敲门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了窸窣的响动,而声音也越来越远。
那东西走了。
苏三长吁了一口气,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刚才的情况着实让他有些腿软。
苏三坐了片刻后,又起身将窗户给关好锁死。那东西走门失败,很可能会从其他地方进来。
一想到那老者的惨状,苏三便感到一阵心悸。
目前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等贺雨回来了。凭她的本事,处理一只鬼显然不算难事。
但问题是他得活到那个时候。
苏三坐在床上思索着对策。
突然,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苏三抬头朝窗户望去。
窗外是一片黑影,将光线给挡了个严实。
那东西爬到了窗外!
苏三赶忙从床下下来,又小心的朝门口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苏三便停了下来。
门缝处正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里面。
什么情况?
如果窗外是那只鬼,那门口的东西又是什么?
苏三顿时感觉心凉了一截,如果真有两只鬼,那苏三这单薄的身子都不够它俩吃的。
苏三一时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只能在原地颤抖着。
门外那东西可能看见了苏三,突然开始猛烈的撞着门。
听到这一架势,苏三只得后退,他已经顾不上后面那窗外的东西了,要是再不跑,门可能很快就被撞开了。
苏三两步跨向窗户,哆嗦着将窗户给打开。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急促,剧烈的声音压的苏三有些喘不过气。
在打开窗户后,苏三却又傻眼了。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已容不得苏三思考,那老者已经被撞下了椅子,现在只有把木椅卡着门了。
苏三咬了咬牙,从窗户边跳了下去。
在落地后,苏三只一阵觉得头晕目眩。
在他眼睛越来越昏之际,他看到了店小二惊慌的朝他跑了过来。
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
小二是上个月才来到客栈的。
他是县城边的一户普通人家,他爹娘都是在县里摆摊卖包子的,只不过生意有些惨淡。
他从小就是吃着他爹做的菜包长大的,虽说偶尔能有碎肉,但日子过得也算清苦。
两文钱一个的包子,整日忙碌的爹,和在家里缝缝补补的娘,一起拉扯着他长大。
他觉得他爹的包子很好吃,但不知为何,县里也没多少人吃包子。
每天清早,他便要推着木车,随他爹一起进城干活。
起早贪黑,也只为挣个几两碎钱。
小时候,他觉得他爹很厉害,能做出很多好吃的包子。
包子白白净净的,放在手上似珠玉,吃在碗里如珍馐。
但随着县里的花天酒地,纯净的心也出现了裂痕。
他没读过书,但他也不想留在他爹的小摊里,天天在街上被人看笑话。
他见识到了县里的酒楼饭店。他觉得那些青色木板上写着的弯弯扭扭的字,比他爹圆润的包子还要好看。
尤其是店里的掌柜,每日簇拥在人群之中,看的人好不热闹。
他也想进酒楼,当个风光的掌柜。
但是他爹娘觉得,县里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美好。
所以他打算自己出去谋出路。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虽然他还并未由俭入奢,但他觉得,自己迟早能成为掌柜的。
在和家里大吵一架后,他潇洒的离去。
只留下身后偷偷抹眼泪的娘,和久久矗立在房门前的爹。
他听到了,他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在外面吃不饱了,记得回家,家里有吃不完的包子。
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意气的少年做事总是眼高手低。
他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做个饭店掌柜不在话下。
而在被第三家饭店撵走后,他又一次为自己感到怀才不遇。
只可惜他再怎么感慨,那些慷慨陈词也不能填饱他的肚子。
到最后,他还得觍着脸继续上门谋生。
不过因为他先前在其他饭店的所作所为,附近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要他了。
一直到现在的掌柜,愿意收他做个店小二。
现在的饭店虽不如他之前见过的繁华,但客人也算挺多。
客人都说,他们家的酒肉最为好吃,而且便宜。
那些受人吹捧的饭菜他也吃过,他觉得远不如他爹的包子。
但现在他的工钱,够买他爹几天的包子了。
有了艰苦的经历,他觉得,他这次要脚踏实地。
可没过几天,一切又原形毕露了。
对其他小二冷眼,对来往客人敷衍,天天吃了睡,很难找到他人在哪里,还妄想有朝一日能取缔掌柜。
直到其他小二都受不了了,齐齐的告知掌柜,掌柜的才找上了他。
掌柜的告诉这小二,他在县城边还有一处客栈,若是他愿意,可以去那里当掌柜。
小二不知县城边为何处,也不知道生意好不好,但他做到了。
他觉得掌柜的就是他的贵人。
等他将客栈发扬光大,到时候就把他爹娘接过来,天天在客栈里卖包子,再也不用风餐露宿了。
在得知地点后,他拿上了掌柜给的钥匙,火急火燎的赶去了客栈。
只不过,客栈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
但这些也只是现在,在以后,这里将成为县城里最大的客栈,而这些都是因为有了他这个掌柜。
他也没想到,当掌柜的每日居然会这么闲。
本就偏远的地方鲜有人来,而来的人也都是些穷人。虽然现在他成为了掌柜,但他还不敢看不起穷人。
有了这些人,他的客栈才有所起色。
他见到了拖家带口到县城寻亲的人,见到了每周带着不同姑娘来住房的人,也见到了那些带着佩刀一身黑衣一言不发的人。
他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
而今天,他还见到了跳楼的人。
在听到沉闷的一声后,他从睡梦中被惊醒。
在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后,他看到了不久前与他交谈的那位脏兮兮的少年,此时正躺在血泊中。
生怕客栈里出了人命,他赶忙走过去将人给背了起来。
他将少年背到了自己平时里睡的床上,探查着少年的鼻息。
好在,人还活着。
他不明白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寻死觅活的。
房里的血腥味熏的他有些头晕。
但他也不敢怠慢,快步走出房门,准备去县里寻医。
不过在他出门时,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他的掌柜。
掌柜的笑着朝他走来,询问他发生何事,为何如此慌忙。
他赶紧将事情告知掌柜,此时他也不怕受到处罚了,反正少年跳楼的事也与他无关,现在是人命要紧。
掌柜的沉思了片刻,让他去一楼的头两间房里寻些布匹,先替少年止血。
他听完,又马上冲去了那两间房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布匹。
他不知道此事后果会如何,店里出了人命,他会不会被衙役抓起来审讯,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毕竟此事是发生在客栈里。
他怕被抓起来,他还想成为全县城最大的客栈的掌柜,他还想把他爹娘都接过来一起生活。
他的掌柜路才刚走上正步,现在却被这少年突然的坠楼给拉下了深渊。
他想到了刚才少年在血泊中的样子,那少年看着与他一般年纪,可却已经有了生命危险。
如果躺着的是自己,那他爹娘该有多伤心,他娘每次看到他身上的擦伤都会掉眼泪,他娘一直都很爱哭。
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以前平淡且安稳的生活,想到了他爹做的白白净净的包子,那是他爹的味道,那是他家的味道。
他不想进大牢,他想他爹娘了,他想家了。
他想吃包子了。
他想了很多。
多到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