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检测,该材质与它所呈现的材质一致。其他那些也一样。”
研究员凝视着那些被零露的异能改变了形态的物件。他觉得头痛。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脑内缓缓膨胀。
“异能这东西,”他说,“真的不合理。这些物质,是说变就能变的么?”
“像她这样强的,没有几个。”另一名研究员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又很快移开,仿佛多看一会儿就会陷入某种危险。
“再多几个,”第一个研究员说,“我们这个世界就成了他们家后花园了。”
“好在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但愿。”
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物件静静地躺在实验台上,金属泛着金属的光泽,塑料保持着塑料的质感,但它们本不该是这些东西。它们曾经是别的什么。这事实像一道细微的裂缝,存在于它们与周围环境之间,没有见识过的人不会知道,但研究员知道它在那里。
“那我们还有教她的必要吗?”第二个研究员问。
“当然没有。”第一个研究员回答,“她的权限会逐步放开。目前还在向上面整理报告。”
他不知道上面会怎么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他看着那些小白鼠——它们在笼子里活动,有的在跑轮上奔跑,有的在啃食饲料,有的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睡觉。就在不久前,它们都曾变得“乱七八糟”,按照字面意义上的乱七八糟。它会变成各种形态,各种物质,甚至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它成了一小块铜制的导线。然后它被“还原”了,回到它原本的样子,前后毫无异常。它现在正在跑轮上奔跑,似乎并不记得自己曾经不是一只老鼠。
零露的异能可以对非人生物进行这样的变换。至于能否对人类施用,他们还没有尝试。也不敢尝试。但仅仅是这种可能性,就已经足够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感受到一种天然的畏惧——那是生命随时被他人掌握在手中的畏惧。
不过好在零露是个可以交谈的对象,一个理智的存在。她本人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陷入疯狂。校方对此信心十足。这份信心,研究员想,不知道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建立在观察上?建立在数据上?还是仅仅建立在“必须如此”的需要上?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只知道,当明天再见到零露时,他会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而她也像往常一样点头回应。一切都会很寻常。但在这寻常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像是被异能改变了材质的物件,表面上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本质已经不同了。
他继续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白鼠。
“但愿。”他说。
零露久违地来到了教室。
这里的布置改变了很多,也有好几个新面孔替代了之前的同学,大概是这五次异能爆发带来的成员改动。讲台上的教师非常年轻,为人温儒,谈吐稳重,表里如一得干净。他是专攻异能激发理论课的研究员,平时就跟学生待在一起,方便建立系统性的训练和方法。
“今天就不讲理论课了,说说最近的局势。”他扫视一眼教室里的人,用手指敲敲讲台,吸引他们的注意。
“先说说我们的吧,”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圈,写上UASH,“目前国内走得最远的异能接收组织就是我们,”他又画了两个小圈,其中一个连着UASH,“我们在全国各地有十一个分部,囊括了东部南北大部分区域,西南北设有三个。”
“另外一个是非官方的、最大的民间组织。”
“BYB(BarryYan Bookstore),我国南部的巴里杨“书店”。他们的理念是救助接收帮助在社会上不被承认、孤立的异能者。”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确实没有能力接纳全国的异能者。我们仅仅只是从带有学生或脱离学生不久身份的人选择,主要的还是依据名单行事。这样算下来,在我们这所主要学校里的,只有三千余人。”
他回过身,带有严肃的口吻说,“他们规模较大,足有一万六千人,但我们还不承认任何异能者民间组织的合法性。”
“你们要对他们保持一定的警惕和提防,即使他们现在是善良无害的。”
“除了他们,全国各地还有不少中小型的结社,他们的影响就局限于当地。”
“ALF(Apocalypse of Liberation and Freedom),简称天启。欧洲官方性质的异能者集研究学习、军事演练一体的组织。”
“BF(Boundless Frontier),无垠边疆。美国官方性质的组织,同ALF一样的职能,但侧重军事。他们还有一个新成立的情报部门隶属在无垠边疆下,这很棘手,因为我们还未发现有哪些学生在情报收集上的异能有突出表现。”
他停顿了下,不自觉地瞥一眼零露,但没有说话。
“呃,老师,”有人举手,是个声音里带着那种尚未被生活磨损的、天真的疑惑的学生,“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好的,不做对外的功课……”
“因为你们是同类,”他有些无奈,“无论之后怎么样,你们都有可能接触到他们。”
“异能带来了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我们的预测被压缩到了眼前极为细小的几寸之间,所以谁也不知道世界会怎么发展,又会怎样变化。让你们及时了解局势变化是必要的。”
“这也是我们保护你们的职责。”他好像想起来什么,“零露,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是零露第一次这么认真听课。与她之前的学业相比,无疑是有巨大的不同。他们的课程没有了以前那么大的压力,因为学到的东西都会很直白的应验在自己身上,这是一种乐趣。
“学校对你的权限已经放开了,”零露跟着他走进独立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空调的嗡鸣声填补了寂静。最惹人注意的是办公桌上那块铭牌,正泛着冷光——徐凡恒三个字,像是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边缘锋利得能割伤视线。
“之后你的出行就不会受限制,但需要每天都在这里一段时间,确保我们知道你的动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笑时杯中的水面晃了晃,“这也是我们……保护你的职责。”
“你们不担心我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吗?”零露试探的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
“当然担心。”年轻的眼眸望向她,没有躲闪,“但我们没办法阻止你做任何事。”他顿了顿,“不过最好别太显摆。外面的环境对异类仍然排斥,即使大批学生觉醒了能力——也改变不了这个现状。
“好了,如果我们有需要会在手机上联系你的。当然,选择权在于你自己。”
“这是只限于我自己的吗?”她指的是出入通行限制。
“取决于你自己,你们都能平安回来就行。”他解释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个字都放对了位置,“不过你现在已经是重点关注对象了,不论是在你接受的范围之内还是之外……只要不做的过于引入注目,其实都不会管你。”
“好。”
零露看着窗外的浓郁繁茂光景,此时正是盛夏,一切都生机勃发,万物正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展壮大。
那天下午她找到林江云时,他正窝在宿舍里发呆。
“我们出去转转吧!”她想给林江云一个惊喜。
“去哪,这还能去哪?”林江云撇着嘴。他早就熟悉了这地方的每一个细节,除了测验训练就是跟外面没两样的课堂,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都说了是出去了。”
林江云当即躲得远远的,“你想要违规就别带着我,我没那个能力。”
见他有些认真了,零露只好老实解释。
“呃,他们同意了的。”她坐到他旁边。
林江云挑眉,没吭声。
“你看,”女孩拿出手机,点开了学校应用的个人主页,一手撑着床铺,一手举起手机俯身放到林江云面前,“这上面的标签。”
“一级权限!?”他恨不得把眼睛贴着手机屏幕,“这都跟校长一个等级了!”
“哼哼,厉害吧。”她扬起下巴,得意到天上了。
“不过我们也不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她微微侧首,一缕发丝滑过面颊,略作思忖的模样,随后抬起眼,“嗯……你下午没有什么事吧?”她再确认一遍。
“没有。”
“现在就走?”
“现在?”林江云有些不确定,但是长时间没接触到的外面世界令他有些心动,“可以。不过,该怎么去?又去哪儿?”
“这你就不用担心。”
零露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有微弱的黛蓝幽光浮在她身上。然而就在那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默然顺应着她的意愿,他们面前的光景就这样悄然更替了。
那是一片开阔的操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洒在草坪上,将每一片草叶都镀上淡淡的金边。远处有三两学生在跑道上缓步行走,身影被拉得细长。草坪上,几小圈人围坐着,笑语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几栋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灰白的墙面,白净的窗框,是他和她都无法忘却的模样。
“原来的学校?”林江云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愫。他侧过头望向零露,“这是怎么做到的。”即使知道无法获得什么真正的解答,他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这很难解释欸。”零露轻轻摩挲着指尖,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大概就是点击传送锚点,再点击确定的感觉吧。”她说着,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粉嫩的唇角微微翘起,显得天真可爱。
“外面的世界也没怎么变化嘛……”她轻轻说道,目光越过那些从校门里涌出的年轻人的身影,投向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河。一切如常,忙碌而冷漠,仿佛她生命里那段足以颠覆一切的异变,从未存在过。
零露低头扯了扯穿着很久的白裙,“先去换身衣服吧。”她说,“总是在这件衣服和校服之间换来换去。太单调了,你说呢?”
“你有什么推荐的店铺吗?”她转过身,微微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映着街灯初上的微光。
“不知道。”他答道,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笨拙,“我向来都是随便买的,而且,那些都是男装,不会适合你……”话到一半,他忽然感到一阵怪异,又问,“你不是可以用能力解决么?买东西对你来说应该不是必要的事吧。”
“是。”她重新向前走去,目光在一家家临街的橱窗上流连,““可我……不想太依赖它。”她的步子轻快,言语却沉甸甸的,坠着一个无法衡量的世界。“如果什么都让它解决了,我会忘记——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在过怎样的日子。那些习惯,那些需要,那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一切欲望。如果它们都没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活下去呢?”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况且,买东西本身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呀。”
“你不去见见你的父母吗?你们都好久没有见面了。”林江云冷不丁地来上一句话。
面前女孩柔顺的长发和娇小的身体,已经找不出从前一丝的痕迹了。谁也不会知道她原来是个男孩。或许也是因此,她才不想和父母见面。他想。
“你爸妈……好几个月没能跟你视频了。”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固执,“他们很想你。想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真切切的样子。”
即使零露有着无所不能的能力,即使她可以做到一切,却没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会陪你的。”林江云知道他是零露在凡常世界和异能世界中唯一的桥梁,唯一的回声。如果他在,或许她能多一点点勇气。
“以后再说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细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瑟瑟发抖,却不知该逃向何方。
“抱歉。”他轻声说,“是我多嘴了。”
看着她低垂的侧影,林江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柔。他极力克制住想要上前、想要轻轻抚摸她头顶的冲动。只是那动作太过僭越,也徒增无用。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在这暮色渐浓的街上,走在这仿佛永远也不会真正天明的、白夜一般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