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辉向来是个沉默的人。他坐在角落里,挨着地板,背脊抵着那发黄的、剥落了墙皮的壁角。从早晨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他父亲歇斯底里地咒骂,把碗筷摔向墙壁时,他也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把他细嫩的、布满灰尘的手塞进膝盖与胸膛之间的缝隙里。
屋子里弥漫着香烟和作呕的酒味。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块破布,她悄悄地在门口脱下那双泥泞的鞋子。他看到了,母亲不敢对父亲有一点反应,从来都是这般视而不见。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可以不用再忍受这种生活了。就在前不久,他发现自己有了特别的能力。不是幻想,不是白日梦,是真切的现实。
三天,他给了这两人三天的期限。他想,如果他们能良心发现,对他又如孩童时一样美好……他就不会做任何事情。可他们却没有改变,父亲依旧拿他发泄,母亲不管不问。所以他没有说出内心的想法,他知道他们不会听。他只是默默的等待,他期望的这一天的到来。
“你怎么不说话?”他父亲问,声音里充斥着疯狂的嘶哑,粗重的带着酒精的气息扑在他面上,仿佛要他窒息。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起眼睛。
他想起来自己连二十年都没有的人生:那些吞咽下去的眼泪,那些在深夜咬破了嘴唇才压下去的疼痛,那整日期待、堆积如山、从未得到的温暖。所有这一切,在此刻化成了熊熊大火。吞噬掉这房间里的一切。
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烬,但是,还有些什么被剩下来了。
他走在街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也感觉不到那黏腻的、打翻在地上没人打扫的啤酒潮湿。周遭的一切——那些匆忙的、冷漠的、撞了他肩膀便咒骂着走开的身影,那些汽车过往的噪声,那些店铺里耀眼的灯火,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却令他感到厌恶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迈着步子,机械地、均匀地,却又随时会摔倒似的摇晃。他空洞的眼中又重新燃起火焰。他看他们。他看着看着,那些人就着了。不是他用火去点,是他们自己从里面烧起来的。先是从领口,从袖口,从他们笑着的嘴角,窜出细细的火苗。
叫声很好。比笑声好。
街上乱起来。人跑着,跌着,互相喊着。那些喊声他听得清楚,是在喊“火”。是在喊“救”。是在喊“走开”——还是这两个字,只是调子变了。没有笑容了。一张张脸绷着,扭着,迅速逃离远去,再也不敢看他。
他感到一阵无比的畅快,那剩余下来的东西仿佛在此刻被消耗殆尽而得到满足。
他不再压抑自己,他让火焰尽情地燃烧。那些火苗凭空生长,顺着柏油路的纹路爬行,攀上门窗,钻进屋檐。它们在每一件家具上停留,在每一片窗帘上舞动,把整条街变成一座缓慢燃烧的祭坛。烧得越来越广,烧得越来越旺,那是用水都浇不灭的恶毒之火。
“金沙街发现一名失控暴走的异能者!金沙街异能者暴走!”年轻警察率先从附近片区赶到现场,他的对讲机里还在重复着“失控”“暴走”“请求支援”这些词。
年轻警察的面颊感到一阵火烫,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看见两个身影仍在向火场中心靠近。
“喂——!”他喊的撕心裂肺,“你们不要命了!?快回来啊!”
他的喊声被火焰的咆哮吞没了。
就在他想要冲上去把他们拽回来的一瞬间,所有火都熄灭了,所有毒气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焦黑的房屋,扭曲的家具,它们保持着火的形状,却失去了火的温度。以及地面上那些未完全燃烧的白骨和塑料。
火场中心的异能者,大辉,看到这种情况不免惊愕在原地,笑声卡在他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咳咳声。他像一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的人,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过什么。
紧接着,被烧焦的墙壁开始变白,变回它们原本的颜色;扭曲的门框开始伸直,变回它们原本的形状;那些已经燃烧成灰烬的东西——窗帘、照片、家具——开始重新出现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一切都像一盘倒带的录像带,只是快进了无数倍。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除了地上的那些白骨。它们还躺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任何动作的姿势。已死之人,确不能再被零露救活。
大辉这才看清导致这一切的两人,一男一女。但很明显,这都是那女人干的,她身上还未散去的蓝色薄光说明了一切。而她,那是一张平静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关着的门。不是冷漠,不是慈悲,只是关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火的肆虐,火的消失,房屋的复原——都只是她路过时顺手处理的一件小事,像弯腰捡起一张废纸,像随手关上一盏忘记关的灯。
她身上已经换了身衣裳。上衣是极柔软的棉麻,颜色说不上是灰还是青。领口开得不深,系在上面的一条蝴蝶结拖尾长长的,恰恰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影子。袖口宽宽的,垂下时便起了几道温柔的褶子。衣襟上绣着的小花,也不是鲜艳的颜色,是褪了色的浅紫,一簇一簇,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夏天里开到了现在。笔直的长裤修着她的身形,利落简单。它们在这灰尘纷飞的乱流中,却没有沾染上一缕灰尘。
大辉狠狠地盯着她,却怎么都不动。他在观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火就熄灭了,但很清楚眼前的二人也同样跟他一样,拥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
他想要再次尝试点燃眼前的两人,却犹如失去与异能之间的联系一般,任凭他怎么呼唤,能力都无法响应他。他是不是不能再使用这天赐的力量了?这想法刚一冒出,就像劣质的烧酒一样瞬间涌上他的头颅,灼烧着他的血管。他那长久以来如同似水一潭的血液,此刻掀起了沸腾,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头晕,一种绝望痛苦的晕眩。他大口喘着气,说。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小。
他要离开这里了,必须离开这里,他们保证的现实根本不应该变成这样,他不该这么狼狈。但是一切都无法如他所愿。在他刚转身的时候,他的四肢手脚就被空间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
他的喊声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尖锐,破碎。
“放开我,放开我!我没做错,我什么都没做错!”
他看着少女不断走近,只觉性命不久,“都是他们罪有应得!”他最后大叫了一声,晕厥了过去。
零露仔细瞧着他身上,“这不像是在异能波次里自然觉醒的气味。”
“不是自己觉醒的?”
“多半是人为导致的异能觉醒。”
林江云从未想过,异能还可以被人为地、刻意地,从外面塞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也就是说,要么是有异能者可以让普通人觉醒异能,要么就是有激发异能的仪器了?”林江云面前的男人耷拉着头,仍被定格在原地,“这才半年多,就能出现这样的人……”
“真是迅速。”他不免担忧起来。
很快,那名年轻警察带来了异能管理局的人。异能管理局的成立很有意思,名称里虽然带有异能,但里面的成员都不是异能者。他们只是有调度组织内异能者的权力。
问话,笔录,签字。一切都进行得很快。有UASH做保,那些人还留不住他们。只不过,这事情的解决被归结于林江云的能力上——他用风压扑灭了火焰。而烧毁的房屋?不,那种事情都没发生。
大辉被他们关押起来,只当作是一名普通的异能者。好在有林江云的提醒,大辉被交给UASH的附属部门监管调查,但零露对这个人的去向已经没有兴趣了。
那天晚上,林江云独自站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前。门是深色的,漆面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他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人为的么。”侯校长听完他的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某处,“有这种能力,又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动的——恐怕只有BF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零露这次使用异能,确认周围安全了吗?”
“如果有人盯着她,她会感觉到的。所以,应该是没有。”
“嗯。”侯校长点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想来也几乎是没什么东西能瞒着她。”
“你练的怎么样了?如果以后真的有意愿……只做到那种程度是不够的。”
侯校长说的是几周前林江云参加的测试。这个测试将异能者的等级分为七级,一级为最高,威力及表现力逐级递减。而在这个测试中,林江云的等级是五级。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只给少数人用的全战斗力测试,更普遍的生产力测试用的是另一套方案。
“我明白。”他说的很轻,却默默许下了一个沉重的颤巍的承诺。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零露已经睡了。他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可零露却并没有真正入睡——她的意识,她那看不见的魂灵,自她入睡那一刻起,便替代了她的身体,悠悠地飘荡出来。每夜都是如此。
她看见林江云回来了,便穿过墙壁,来到了屋外。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月与星光静静地倾下来,照着她。她独自一人,望着那闪着无数光点的深邃的夜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书里的情景。虽然这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可以任由她摆布,可那份安稳,到了那未知的梦境跟前,便轻得像一片羽毛,抵不住那沉沉压下来的恐惧。那本书必然与她有关联,可是什么关联,又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这一切都无法被知晓。她只能像一个在黑暗世界里摸索的盲人,四面都是墙,摸不到门,也找不到一丝缝隙。没有线索,没有头绪。甚至不清楚那样的情景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那是很久之后才会知道的事情。
她这样想着。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拂过她的脸颊,安然地睡在这片沉默的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