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达卡农民并非简单地对条件本身做出反应。而是对由嵌于具体实践的价值观所传达的那些条件的解释做出回应。行动者遵循一个冲突的和有着不同解释的规范性环境。
——斯科特《弱者的武器》
“学术是严谨的,你把这几页再读一遍,改到自己读起来朗朗上口了再交给我。”
对,又是朗朗上口,又是学术的严谨,又是再读几遍。看着页面旁边紫色的批注,坐在电脑前的我抓起威士忌狠狠地敲了以下control 加s,将不知道读过多少遍的论文狠狠地嵌进硬盘。知网研学和endnote上的文献又多了十几篇,这是明天要读的。
全国本科率大约百分之四,研究生率应该会更低。而我,就是这所谓的百分之四之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从我三岁第一次拿起书本开始,成为一名“大学老师”就我自己和家里人的期许,以至于我在本科放弃了师范专业,放弃了老爸老妈热炕头,选择保研到北京,继续在学海中狗刨。我是家长老师眼中的乖孩子,我当过学生会主席,也看过凌晨四点的教室。我觉得这很值得炫耀,因为这是我为了读书付出的努力,是我应得的。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从来没问过为什么要念下去。我就这样抱着疑惑,按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就像现在,这个名为“文献综述”的东西伴随了我整整六年,而且很有可能在未来伴随我一生。这东西说来简单,就像高中时可爱的同桌一样。你只需要把你看过的东西写下来,在加上一些自己的评价就能换来她的笑颜如花。有时候你甚至可以对这些字符稍稍篡改一下,让一点点私货隐藏在连山填海的注释之中。我不止一次因为这种能力获得老师的称赞。同样,我也很讨厌这东西。当我开始接触一些名为“期刊”的东西,这个原本会在午后将冰凉的饮料贴在我的脸上的可爱JK变成了身穿职业装带着金丝边眼睛的高冷女总裁。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一个标点符号,只要你做错一点,等待着你的就是狠狠的一耳光,之后你还要乖乖跪下,让她抓着领带数落你的错误。最重要的是你还不能反驳,因为她才是甲方,而你需要她给予你命为“发表”的生活必需品,让你好好生活。
总而言之,现在的我就这样跪在电脑前,看着冰山美人一边玩我的领带一边嘲弄我的心血。也许是错觉,我居然真的从word文档的字缝里看到了一位大姐姐。她穿着黑色的职业装,一袭黑发披散在肩头,干净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水晶的金丝边眼镜在电脑屏幕的蓝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甚至能看到她一双杏眼背后意味深长的嘲弄和玩味。
我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冲着电脑屏幕里的大姐姐微微鞠躬,我很喜欢温柔漂亮的大姐姐,更何况她很有可能为我带来继续念书的机会,所以就算我现在被折磨地头痛欲裂,也要保持优雅。
“沙上之塔终将崩塌。”
我肯定是疯了,屏幕里的幻象居然真的说话了,那声音极富磁性,仿佛幽灵,将我硬生生拉回了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震动,如流沙般从电脑屏幕上掉了下来,劈里啪啦的声音砸在键盘上,其中几个调皮的甚至落在了我的掌心。我呆呆地看着那些宋体楷体黑体从掌心滑落,不开玩笑,这些字摸起来像沙子一样。
“去看,去想,去学习,去拯救。”
我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沙从屏幕中涌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扑向我,而我,这个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只能眼睁睁自己的身体被流沙一点点吞噬。
“去推翻,去破坏,去毁灭,去重生。”
我惊恐地看向屏幕,那位冰山美人的眸子中泛起猩红,瞳孔变成了一种类似蛇的竖瞳。她以一种平静的疯狂注视着我。任凭我如何呼救,她只是用那双红色的瞳孔盯着我,不断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去看,去想,去学习,去拯救。”“去推翻,去破坏,去毁灭,去重生。”
至少我同步了网盘。
“安那雷斯身份识别,姓名:易名,工作:学生,依据被选择身份,准备赋予能力。”
我轻轻捏起身边的一粒沙,贴近眼睛。那时一个宋体四号字的“一”,也许是我的错觉,我隐约觉得它在呼吸,小小的心脏微微跳动,让在黑暗中挣扎的我获得了一丝慰藉。
“被选择者本月在图书馆共借书15本,并于阅读其中14本。基于此,赋予特殊能力‘卷轴图书馆’,穿越者可将目视所见的魔法收录为自己的技能。”
我承认,作为一个前文科生,我很喜欢坐在图书馆阅读那些经典著作。对我而言,读书就像和作者聊天一样。我喜欢跟着爱德华泰勒一起在古巴海岸边与土著人谈笑风生,也喜欢和斯诺一起坐上卡车,想着西部闪耀的红星一路飞驰。但是,不得不承认我最近不太喜欢看书了。因为任何事情一旦变成了工作就变得极其无聊。所以这个月我只借了15本,其中是14本是毕业论文需要的,我很快就看完了。最后一本是《飞鸟集》,我计划这个月看完的,结果直到现在也没翻开。
“被选择者在本月有超过十天在电脑前工作时间超过8小时,共阅读文献60篇,基于此,赋予穿越者’朽木雕花’,穿越者可将记录的魔法进行重新排列。操纵能力将伴随掌握魔法的数量提升。”
很惭愧,我是一个愚钝的人。在最初导师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年轻人的桀骜与自负让我做了很愚蠢的决定。不过我也很幸运,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就改,而我的导师也是一位宽容的智者。再那之后,我沿着导师的路提着灯步履蹒跚,直到今天晚上。
也许我应该先整理好录音文件的,我继续捏了捏掌心的沙砾,也许是我的错觉,小家伙似乎变大了。
“被选择者在网站发表同人文超过50篇,其中被审核勒令修改49篇,基于此,赋予穿越者‘心纲’能力,被选择着可重构任何被记录的魔法,改造的能力依靠文献的数量获得提升。”
这种事就不要说出来了吧……我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学术总是要求他的仆从冷静、理性、超脱于世俗,可实际上,他的仆从是一个感情丰富又有些敏感的普通人。而这个多愁善感的普通人在尝试了吸烟、喝酒等诸多爱好之后选择了将自己的感性寄托于纸片人。
“被选择者……检测到时空破裂,请被选择者迅速放弃抉择,请被选择迅速进行抉择!”
冰冷的机械声不知为何多了一丝焦急,与此同时,左手掌心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清醒了几分。我努力抬起手,被我捏在手中的“一”不知何时深深地扎进了血肉,而与之相伴的是刻骨铭心的剧痛,好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打字,每个字都拼命地挤进我的记忆。
“这是第一千次了,为什么你非要把那玩意扔下去,明明闭上眼,塔依旧是塔,沙依旧是沙。”
我看到了一座巨塔,一座灯火辉光的巨塔,那里的美酒汇聚成河,珍馐堆积如山,身着华服的人们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他们的脸美艳如朱玉,身体优美如天神。他们在乐园中肆意挥洒着汗水,宣泄着名为美的欲望。而在巨塔之下,我看到了一粒沙,那粒沙发疯一般地蹦跳着,我甚至能听到他在绝望地嘶吼。很快,我看到一粒又一粒的沙,他们发疯般地蹦跳着,巨塔脚下的沙海在无声地怒吼,怒吼声撕裂的咆哮的风,裹挟着阳光,掀起巨浪。
“你已是塔中之人,放下,保你一世清明。”
我看到了高塔最顶端,在这片金碧辉煌之上的是一个绝美的神,他是如此地令人向往,仿佛向他跪拜,便可拥有一切。而在他面前的,居然是我,一个渺小的,怯懦的,不知为何物的我。
“做梦去吧。”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颤巍巍地站起身,冲着那位那位神明做了个鬼脸,随后拖着脚步,蹒跚着走到露台的边缘,张开双臂一跃而下,像一只飞蛾。而伴随着飞蛾升起的,是沙海参天的巨浪。
这算什么?预言?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我见过太多的套路,或许这次穿越也一样,一本小说,一个飞蛾扑火悲剧故事。显然,故事的作者希望我扮演一个飞蛾扑火的英雄。可我偏不,我要一定要找到那座巨塔,我要向神明祈求原谅。
“分歧选项确定,授予被选择者特殊能力《弱者的武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五秒钟的准备,我选择闭上眼睛,我不想看眼前关于我短暂人生的走马灯,更不想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顶住,顶住……”
“死守注文阁防线……死守!死守!”
吵死了,我只觉得浑身酸痛。特别是左手掌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扯掉了一块皮。
“理事!对面的教廷杂碎火力太猛了!”“顶住,一刻钟,再顶住一刻钟!让孩子们先撤……”
“去把卫队长薅出来……别对着那堆骨头架子念经了……”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我撑着站起身,眯起眼睛寻觅声音的来源。
华丽的穹顶点缀着夜明珠编织成的星辰,黑铁铸造的巨柱支撑着这片漆黑的天空。在这片天空之下,是浸透献鲜血的地砖与散落的盔甲武器。几道明显的血线不难看出,这里已经数次异主。不远处,仅仅关闭的厚重大门外喊杀声与惨叫声忽远忽近,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而我正坐在一尊庄严的黑铁王座上,仿佛一个魔王,俯视着被自己蹂躏的土地。
如果不是看到大殿内四散的史莱姆、蝙蝠、骷髅等诸多魔物士兵的尸骸和散落的兵器与宝藏以及插在我身上的那把剑,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是个长胜的魔王了。
“魔王大人,魔王大人。”
真疼,我努力直起身子看向声音来源。在我身边,一位身穿黑色盔甲的骑士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的盔甲上沾满了污秽与血迹,手边漆黑的唐刀已经砍崩了数个缺口。
“能不能……先帮我把那玩意拔出来……”我试图挣扎,却被白毛兽耳骑士握住了手腕。
“魔王大人,您……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