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塔芮萨这片领地上有个相承许久的古老传说。距今数百年前的黑暗世纪里,一位名唤威尔海姆(Wilhelm)的公爵曾在居所的大厅前瞥见过不该现世的幽魂,因而得知自己将死的不幸预言。于是乎,他在抵达弥留之际前,在尚存有挣扎的理智时立下了一份恳切的遗嘱。
这位高位的统治者要求一位忠诚的乡绅穿上漆黑色的铠甲,引领为自己送葬的队伍,引导死者登上天国。
陶瓦卒客·雷特(Trauerzug Ritter)当仁不让地承担下这份职务。因他是公爵最信任的家臣骑士之一,是敲响帝国丧钟的茜色战争里英勇的中尉。
死亡的安魂曲在雪月鸣奏。而在炎热的获月,一代豪杰的传记正式被添上圆满完结的句号。
他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作为传奇人物的落幕。
在黑色盔甲的护卫下,由两名马夫引导的赗马拉动灵柩。
灵柩本身为冠冕、勋章、逝者的佩剑和元帅杖所覆盖。
十二位贵族抬举这厚重的棺材,四名将军拉着覆盖在棺材上的殓布的四个角。
亡者将长眠于默司佩斯狮子堡周边的高地之中。
将在歌声中飘向远方的天国。
——没过多久,那位扮演黑骑士的,可怜的陶瓦卒客同样因病逝世。
披挂闷热的铠甲进行活动使他大量出汗,从而引发感冒,与战场上积累的旧疾一同夺了他的命。但是黑色亦为魔鬼的颜色。所以黑骑士的诅咒这一传闻应运而生。
——看客添油加醋地说道:“兴许是在蒙福历699年,或者再久远的五世纪之时,侍奉梅塔芮萨伯爵(彼时该头衔尚未升格)的某位骑士触怒了他的领主而遭处死,于是他的冤魂纠缠着后人,化身为黑色的骑士诅咒那些对梅塔芮萨统治者愚忠的蠢货们。”
还有些不入流的版本声称黑骑士生前其实就是银发的魔女,所谓的诅咒不过是魔女恶毒力量的残余。更有甚者,仿造女教宗菲莉耶(Ferlie)这一不知从哪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如法炮制出“黑骑士其实是某个骑士家族的末女,崇尚骑士道而女扮男装,作为伯爵的亲随征战沙场,随后正式被授予采邑与头衔,还和她的封君缠绵,结果却当街分娩,众人认为她侮辱骑士之名而用石头砸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使得她的怨灵徘徊于世间”这种不知所谓,一看就知道是离谱到不可能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事实的风言风语。
雷特家族在陶瓦卒客死后一蹶不振的惨状,同样被人们津津乐道而视为诅咒的延续。
编纂野史奇闻的稗官喜爱将流言蜚语杜撰加工后“载入史册”,让它被无数创作者们采信而又改写为全新的面貌。尤其是在两百年前的大疫病后,人们开始在如此苦难中反思人的价值,生活方式与道德,人生哲学等诸多关乎社会存续的理论,催生出史无前例的文学热潮。
米迦勒·赫奥罗特斯·奥尔德赛尔(Michael Heorotes Ealdael)是当时引领这股潮流的出身授封恩堡公国(升格为大公国是在本书时间线一百年前,《重整法案》颁布后)的知名作家,亦是旧骑士时代的遗孤。他的父亲,骑士奥尔德赛尔爵士曾在当地伯爵的宫廷中担任侍卫的职位,而到米迦勒这一代,本已作为扈从接受过严苛的培养与训练,在比武大会里拔得头筹,正准备接受册封而成为又一位骑士,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老伯爵意外身故,膝下无子,继承领地的大贵族赏给这名候选骑士一小笔金钱,把他打发回了老家。
骑士制度在那个世代已经趋于分崩离析。国家权力的集中瓦解了传统的封建分封体系,暴力机关开始有能力建立起常备军而不需要仰仗军事贵族的服务,火器与火炮以及更加先进的军事理论亦淘汰了对为战场而生的骑士们个人勇武的需求,雇佣兵的兴起带给小国新的选择。
但米迦勒并未因此消沉。二十岁,年轻的“扈从”在恩波利翁加入蓝钟花佣兵团,随部队转战于列法兰西南诸城市与邦国,见识过垂死之人咒骂的死亡,被烈火焚烬的魔女的残灰,无辜者的悲哀的痛哭与嚎叫,非人力所能匹敌的怪物碾过尸海方才倒下。也许在此之前初出茅庐而意气风发的男孩尚担不起“骑士”的名号,但真正残酷的战场无疑更有资格为一名骑士举办授勋礼。
所以,三十二岁的米迦勒在攒够足以维持生计的财富后“告老还乡”,决定笔缀不耕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以“自述传记”的方式撰写成小说杂谈,费尽八年时光终于是著成《关于伟大的希乌恩·德沃尔金爵士寻找矮小岛屿的始末》(Hu Se Maera Cniht Hiwung Dwolcynn That Lytle Igland Sohte)这本奇书。
全书没有多么卷帙浩繁的篇幅,情节同样干脆利落,只是将如下的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希乌恩·德沃尔金爵士曾经不过是纪登索乡下的穷苦绅士,已过不惑之年,却酷爱阅读歌颂伟大冒险与保护弱者,谦卑和荣誉等高贵精神的骑士小说。于是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披盔戴甲,骑上骏马踏上征途,惩恶扬善,斩杀那些臭名昭著的银发的魔女,诱人堕落的魔鬼“厉绍漠”与邪恶丑陋的怪物。
某天,希乌恩在祖宅中翻找到先人留下的发黄羊皮纸。他那高祖父,斯温登·德沃尔金(Schwindeln Dwolcynn)于文字中展现花言巧语,夸耀他在东南方海上的某个方位漂流数十里,到达了一个矮小的岛屿之上,那儿有拥拓诺思的后裔建立的伟岸国度,由他们的英雄,骑士王进行公正的统治,所有的公民举止高雅,品德高尚,是名副其实的贵族。他们委托铁匠家族锻造十三把神兵利器,被矮小岛屿的守护者认可的拥有成为圣堂骑士(Cyrices cniht)的资格之人可以拔出并挥舞这些武器而得到屠龙的伟力。
这德沃尔金的继承人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够继承祖宗的荣光,于是他从亲戚家借来瘦削的宝马,命它名为苛得获斯(Godhors),拿起藏在地窖里的宝剑,削铁如泥的锐色(Raesor),委任他的堂甥克聂赫塔·斯韦芬(Cnihthades Swefn)作随从,走上寻找矮小岛屿的康庄大道。
只是希乌恩虽为人仗义,嫉恶如仇,可也徒有仗义与正义,从未像史诗中记叙的英雄一样掌握惊人的武艺,持有通天的法宝,或是与哪些足以颠覆人间的存在有着难舍难分的机缘关系。哪怕是他年轻的堂甥克聂赫塔,也不过是领有一身不足为奇的蛮力。所以希乌恩使用的都是些以常人看来不那么富有骑士精神的办法来解决路上所面临的严峻挑战。
希乌恩与克聂赫塔一行人穿过溶洞,在山谷里见到由胖人统治的国家,肥特兰(Faettland),这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身材越是臃肿则身份越是高贵,于是肥特兰的王与贵族们通过包税的方式不停加大对瘦人的粮食和肉类赋税的征收,让胖人愈胖,瘦人愈瘦以维持自身的地位。希乌恩与美丽的贺莱芙蒂(Hlaefdige)邂逅,后者控诉包税人的滥征已经快让他们一家度不过今年的冬天,希乌恩让克聂赫塔把几袋石头塞在腹部和手臂里,又用面具盖住脸庞,来到吸血鬼加弗尔(Gafol)的宅邸前装作是国王派来的法官,要依照法律条款处死贪腐的包税人,把加弗尔活活吓死,从而成功帮贺莱芙蒂取回财产。
而后,他们又途径梅塔芮萨。一个自称骑士,穿着黑色莎纹式盔甲的军士驻扎在山的关隘之处,贪婪地要求交付五千塔勒才肯能放主仆二人通行。希乌恩回到城市中,拿出从包税人宅邸里搜来的美玉,声称这是从异国讨来的珍宝,又让克聂赫塔在酒馆里结识来几个地痞流氓,披上加弗尔的华美服装竞相拍卖,哄抬价格,竟真的吸引了一个富商斥巨资买下所谓的稀奇。但当五千塔勒被不多不少地摆在骑士面前时,骑士却脱下他的头盔,露出他的犄角,表明自己的身份是魔鬼派来的虚假的黑骑士,准备独吞这些钱财并将二人灭口,但恰逢发觉受骗的富商雇来几名护卫与旅行魔法师跟着痕迹赶来而与黑骑士混战在一起,使得希乌恩与克聂赫塔浑水摸鱼地成功过关。
伟大冒险在之后持续着。他们用漏勺困住了喜欢数洞的怪物,又用一张欠条停下两国间不义的战争。经历过无数坎坷后,希乌恩终于是乘船抵达那被绘声绘色地描述于纸上的矮小岛屿,但此处却没有什么骑士国度,没有财宝,智者与神器,只有几座古老到分辨不清内容的雕塑。
希乌恩就此从成为圣堂骑士的幻想中苏醒——那只不过是高祖父乱编的胡话,他只是朝着一个不存在的目标行军白耗了荒谬的几年而一无所有。
故事的最后,希乌恩呆坐在雕塑的前方,倾吐着失望,看着从天穹之上落下的太阳,却又对一些事有了感想,从而才领会到没什么人会理解的道理。这矮小岛屿从来都不应当是他的终点,寻找本身已经构成了他奋发的意义。他该继续一场远征。
……
黑骑士在后世的文人墨客眼中被视作流氓骑士的象征。这些道德败坏的刽子手,小偷,盗匪是被魔鬼引诱从而堕落腐化的虚伪的假贵族。而其原型则毋庸置疑地是流传于梅塔芮萨当地的古老传说。
简称《希乌恩·德沃尔金》的书籍在整个帝希尼亚大陆不断翻印,再版,被译为数种语言而得到广泛传播,令黑骑士的典故同样大名鼎鼎。作为全大陆印刷业中心之一的墨内齐亚的每一台印刷机更是经手过这种名著多次。
温妮相信眼前的黑色骑士与碍录讹誊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但是显然原书中碍录讹誊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某种程度上算是创造出“眷属”的能力。
这时思考峰回路转。俄斯约彭是不在预期中会出现的怪物。而欧泽薇洛特本该在为运粮商队解决劫匪问题时便已打出名声。
所以正是一系列变故拖慢了克莱芙·麦尔向欧泽薇洛特求援的进展。
也让“印刷魔鬼”得以有时间“进化”出前所未闻的能力。
得出如此结论的温妮,不禁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