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泽薇,我有一个大概靠谱的猜测。”温妮的余光瞥向欧泽薇洛特的侧颜,只得见月光扑满茶色的长直发与她秀丽的脸蛋。
这副模样其实并非公爵阁下的真容,而是出于掩盖踪迹的缘故而用魔法将外貌加以修饰制成的伪装。所以仅与过去的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克莱芙对其身份毫无察觉,所以那些或多或少拜见过前任领主的官员们只把从天而降的魔法师阁下等闲视之,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原书的描述中,“她的眼眸本该更加清澈,闪烁着幼儿的稚嫩青涩,此刻却被艾柯吕斯的悲伤与雾遮蔽,透露出无言的哀痛,从而更迭了色彩。”
“她曾经的面孔似锐利的刀刃,外溢正气凛然,像镶嵌翡翠的剑一样拥有砍杀无坚不摧的角魔的通天本领,像伽尔沙斯普的弓箭般足够击落灾鸟卡玛克,能以她的锋芒刺破象征不公与邪恶的伊瑟菲特。”
“她……”
“温妮小姐,如果有什么想要说的现在立刻讲出来然后停止用这种痴情眼神盯着我才最好。”
匕首状的塑造物聚合在四周,随即,虚空中的力量将它们投掷出去,但对敌人的伤害分明杯水车薪。
这些堪称武器的物件径直地插入油墨铸造的黑骑士的躯干中,被吞噬吸纳,化为己用,悉数奉还,最后撞上欧泽薇洛特展开的屏障,四分五裂而粉身碎骨,无影无踪。
“直接进行的物理攻击作用微乎其微,果然还是要干脆利落地把这位阴暗潮湿到不肯露面的骑士阁下火化干净吗?不过造成的动静倒有些难收拾……”
年轻的火响应号召,在女孩的指尖上稍稍冒出苗头,张牙舞爪地试图声张它假借公爵阁下威名得来的权势。
“您读过一本叫做〈希乌恩·德沃尔金〉的小说吗?”
阅读于温妮而言总是带着些功利性质的。
无论是为叫做[价值与当代社会]的课程完成对全球平等主义的辩论作业而囫囵吞枣地看完《政治哲学与幸福根基》,还是在网络上同他人争执不休而翻查《万有引力之虹》。
一名出身乡村,家境贫寒又不属于什么名流院校的应用经济系学生,整日精疲力尽地应付学业,思索将来的养家糊口,好像也腾不出太多完整时间去培育闲情逸致,所以才会偏向用网文填充日常时光的间隙。
只不过,在没有现代设备的异世界,消闲解闷的最好手段也便是阅读。
在最开始的最初,凡庸的我们惧怕天灾,于是所有的散布于世界各地的人开始认为那些个有异于自己样貌的邪恶的动物掀起祸害,它们是人类般体型,能够召唤雷电,拥有红色的眼睛、喙和腿的恶鸟,是沉睡在深处,摆尾就能引发大地震的鲶鱼,是所有人信以为真的原始想象。
可想象中的,虚构的生物却来到了现实当中来。
于是,虚构与历史被混为一谈,破产的骑士胡编乱造荒谬的情节,将那些声称亲身经历的冒险故事与浪漫爱情用文字记录,所谓各国与各民族的编年史中也充斥着修士们杜撰的佚事,寓言与神迹。只有少数确有其事的伟大征途得以与铺天盖地的赝品一齐广为流传。
于是,当那些寄托着想象这一使得人类尤其区别于其他生灵的元素的叙事成分被写入纸笺中,当观众津津乐道地商讨那些从未真正发生过的事情的真假,并且其中的个例的的确确被目击,被报告行于大地上时,虚构文学就应运而生了
艺术性与娱乐性向来都是难以调和的,这在“耐读的”虚构文学体裁中也是如此。
印刷厂用骑马钉装订带着粗糙木刻画的纸张,做成一本本篇幅短小,价格低廉的册子让小贩在街头巷尾售卖,在上面写下童话、民间故事、小说节略本、民歌、笑话、传记等通俗的虚构和非虚构文学与年鉴、神职人员编纂的政治和宗教论著等学术作品。
中产阶级经过各种途径从书店中购入装帧考究精美,内容既不低俗也不学术的书本,称呼它们这种作品为“优雅文学”,是更具艺术性和想象力,与更为平庸不入流的下里巴人和更为严谨死板的研究相对的小说、评论、戏剧和诗歌。
温妮爱看的理所当然是前者。
“嗯……算是读过。但这跟……”
有角的恶魔骑士。这个形象确实只能溯源到这本小说上。
那么,如何战胜一个虚构的敌人?
黑色文字繁育它的肉身。
共同记忆壮硕它的体格。
所以,应该请出它的宿敌,它的对手,敌人的敌人,正派的角色,主角。
“请出真正的大名鼎鼎的希乌恩·德沃尔金爵士稍显困难,但只是召唤出那位先生的佩剑还是做得到的。”
“太阳不可触及(Slantse nedosegaemo)”
宇宙恰似一部浩瀚之书,每一页都承载着一重独立而完整的现实维度。我们,欧泽薇洛特与温恩,希乌恩·德沃尔金爵士都只是生活在不同页的不同人等。然而,正如所有书页终被同一叙事脉络悄然贯穿,这些层叠的世界也在光与影的缝隙间低语相连,从未真正隔绝。
所有的集体无意识,原始想象与进一步的虚构文学创造了浩瀚之书的每一页,构建出层叠的现实。
当墨水渗透到其他页面。以贪婪和恐惧酝酿的魔鬼与怪物,以希望与祈求盼望而来的魔法与神明,这些其他现实维度的住民或者现象就会出现在“扉页”,出现在所有以他们的脑内活动于无意识中担任起造物主职务的“作家”面前——尽管哪一页称得上扉页有待讨论。
而“太阳不可触及”就是一句咒语,一种魔法,一把打开大门的钥匙,是终末的书名。这也是独一无二的魔法,由神明亲自传授的奇迹,只有理解这些超脱常识的存在的真正来源时才能够掌握的术式。
欧泽薇洛特保持着挺拔稳定的身姿,双脚与肩同宽站立,前脚向前迈出一大步,单手握着一把梅瑟长剑,拇指指向剑柄末端,其他手指紧紧地环绕剑柄,剑举至胸前,剑尖指向黑骑士进行中位防御。
钩状的握柄、铆接的长柄、用钉子固定的横杆与护手、长而直的刀刃。
尽管一眼望去闪闪发光也难掩锈迹。
佩剑锐色。陪伴着希乌恩爵士度过漫长旅程的伙伴,黑骑士的天敌。
此刻正临时成为欧泽薇洛特公爵阁下的武器,为她而战。
因此她发起进攻,弓步,突刺,拉进距离,将剑举过头顶,剑尖向后,然后,用臀部和全身的力量向下猛击。
温妮在一旁感知周围的生命活动,划定区域屏蔽声响以防无关人士靠近,同时为黑骑士制造点小麻烦让它顾此失彼。
有角的恶魔,一位黑骑士,它同样认得这把剑。从属于另一位骑士,另一位以投机取巧,以他的足智多谋,战胜无数艰辛苦难的骑士的梅瑟长剑。
它将手半剑举过头顶,剑刃水平或略微倾斜。当欧泽薇洛特的攻击来袭时,移动剑身格挡,牢牢握住剑身,并用全身的力量来吸收冲击力。
但是这锐色还是能斩断它的剑。能够劈开油墨的虚构。这逼迫它侧闪,不断地后撤,不断地躲避猛烈的攻势,并寻找到合适时机反击。
欧泽薇洛特则凭借良好的步法和敏捷,向侧面迈步,旋转,完成一次回旋转身,抓住破绽,只此一招击中黑色骑士的油墨躯体,以凶猛的力量搅烂亚麻籽油与松脂与炭灰的血肉。
这盔甲遮住了黑色骑士的面部,掩饰了它的情绪。可欧泽薇洛特却能感受到。
那些黑色的暗色的流动着的粘稠的被认为是脏渍的液体,他们将这本印刷品污染,导致蹭脏的现象。所以欧泽薇洛特需要担任处理问题的专员,用刀剜走污损。
就此终结它的性命,让事态归于平静。
结束。欧泽薇洛特手中的长剑离解,化为泡影,消逝,连同那名有角的恶魔一起回到其他的现实当中去。
“干得好,公爵阁下。”温妮的银发渐渐褪色,以魔力维持着的结界魔法也被撤走。
“先不管您挪揄的语气如何,温恩先生。”欧泽薇洛特掏出绢布,擦拭身上沾染的不洁净。
“这件事还没有大功告成,对吧?”
“嗯,它的气味跟先前报告的丢失事件中现场遗留的真凶气味有所不同,据我推测这位从〈希乌恩·德沃尔金〉里跑出来的怪物应该是那位真正的印刷魔鬼所拥有的造物或者说,‘眷属’之类的玩意。”
“您不觉得这位幕后黑手专门派个部下来帮它偷点……油墨,是一件很幽默风趣的事情吗?”欧泽薇洛特插了一嘴。
“也许它正处于一种无法自主行动的状态中,如果要确认这件事……那可得多到别的地方闻闻了。”
“嗯对,嗯对,猎犬先生。”
“……”温恩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居然没什么太大的恶感,毕竟他如今在进行的行为的确很像猎犬在追捕猎物。
而回到信息分析中去。温恩清楚地记得。
在原著中,碍录讹誊在欧泽薇洛特到达的几天内曾停止过活动而让她扑了空。并在最后主动出现,以兽首的魔鬼形态与欧泽薇洛特对峙。
他需要花费时间去思考其中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