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四周的漆黑身影慢慢靠近,
依稀可见捕猎者手中的弯角马刀,映出粼粼星点。
纵横于红石荒原的奴隶兵团——「奔沙」分舵的精锐们,无一例外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士, 同时,他们也是令常人闻之色变的砂海灰狼。
而面对着群狼的,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所以裟罗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这样正面迎上去?
最坏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地跟「奔沙」拼命,根本毫无胜算。
可是这个人不仅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甚至...脸上还挂着自信的微笑。
感到疑惑——奔沙的领队少女此刻也在想着相同的事。
忌惮对方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反击手段,可仔细观察过后,别说武器了,就连最基本的「敌意」,火绒都没能从眼前的青年身上闻到。
沉着片刻,少女谨慎但不失礼节地开口:
“在下火绒,敢问阁下是——”
“免贵,姓安。”
“安公子...么?”
“「公子」嘛,倒是论不上。只不过一个过路的平头老百姓罢了。”
安以飒话才刚说完,立刻感受到周围充满质疑的视线。
不止有对说谎者的鄙夷,同时包含更加深一步的警戒性。
“普通人可不会形单影只地在红石荒原出现。何况还是如此深入荒原的埋骨砂地。”
“火绒姑娘——”
「菇凉」两个字才咬一半,安以飒瞬间感觉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遭那双朱光微映的眼瞳厌恶地微微瞪了一下。
哦,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是吧——安以飒遂刹口改称:
“咳,抱歉,是我唐突了。不过,我没有说谎。再说了,要是我有独力横穿这片荒原的本事,早就跑路了,也就不用在这里同诸君多费口舌。我想,这点应该不难理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显然不会让人听着舒服。
尤其加上安以飒耸耸肩摊摊手的模样,戏谑感十足。
“——你,在小看我们?”
暴脾气的独眼男子当即从火绒身后抢出一步,举着刀口对向安以飒。
面对威吓,安以飒皮笑肉不笑地呵声:
“陈述事实罢了。”
“——退下,霍,不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
火绒沉声,虽然语气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威严感满满,足以让霍恹恹地吞下不满。
现场的气氛一度变得更加紧张。
光是站在安以飒旁边听着双方的对话,裟罗就止不住发抖。
本来以为是要交涉。
谁知道安以飒开口毫无遮拦,就好像读不懂空气不识时务的放浪狂士,好像一副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
是,你是人族没有错,人族老爷们的地位高高在上,
但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原野地,惹急了也难保人家会直接动手削了你的脑袋呀。
怀揣着焦虑,裟罗悄悄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
手里有能握紧的武器,姑且算是心理安慰。
就在裟罗暗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逃跑的时候,火绒淡然地开口:
“开门见山地说好了,安公子,我等对阁下并没有恶意。阁下的身份也好来历也罢,既然不是郡中住人,自然也与我等无关。”
兴许是因为刚才霍的乱入,打断了被安以飒掌握的对话节奏,火绒这才重新掌握交涉的主导权。
“之所以贸然叨扰安公子,是因为阁下身边的那个孩子。”
“喔~~孩子。”
安以飒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转身。
在裟罗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溜跑的场合下,把住小少年的细瘦嫩薄的双肩,推到面前。
“是为了这孩子呀。”
“正是——”
错觉般地,火绒的声调稍稍飘高了些许,燃火般的双眼流露出一闪而过、独属于少女的柔和感。
刚开始或许尚存疑虑,然而带领着「奔沙」的弟兄们跟了一路,火绒早就看出来了,
所谓「劫持」不过是这个意外出现的人族青年配合着裟罗唱的一场双簧戏。
只是出于对安以飒的警惕,所以才想着在晚上行动,出其不意地把目标带回来。
行动暴露后,刚才的对话产生些许不快,本想着对方也许会阻拦,已经做好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算对方是人族,也要采取非常手段的准备。
但没想到,安公子意外地爽快。
这算交涉成功么?
“还请安公子把这孩子交还给我.......”
行动先于言语,然而火绒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裟罗的手臂,突然就被挡开。
没说完的话也被打断。
“原来你也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以飒轻描淡写地歪歪嘴,却足以从那份不经意的轻笑间感受到刺骨的鄙夷。
将裟罗一把搂住,用手臂护在怀里,再刻意抬高音量。
不仅是对面前的火绒,也是讲给在场所有的追猎者听:
“这么多人,在荒原之中不留活路地把一个孩子当猎物一样追剿——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总得让我听听配合你们的理由吧?裟罗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还是打娘胎里就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
火绒一时语噤,望了一眼躲在安以飒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可是,她却没有从裟罗的眼睛里看到害怕,只有愤怒。
该怕的,也许已经怕过了吧。
同样是那双眼睛,也曾投来过求助的眼神。
即使如此,火绒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哪怕耳边一次次萦绕着疑问与恳求——
「火绒姐姐,为什么死的人,非得是我不可?」
「火绒姐姐,我不想死」。
在颁布圣谕的「祭道天门」上,裟罗被宣布为此次「镇魇天守公府君祭」大典的祭祀品的那一刻,火绒就知道,裟罗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这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的宿命。
历来所有「魔牲」都一样,五千年皆是如此。
放弃般地,火绒咽下一口气:
“——与你无关。”
不过,安以飒却像是早有所料一样,理解似地点头:
“啊~~果然心有愧疚的理由,就是没法直白地说出口...好,那就让我来说吧。
你们抓他,是要送他去死,为的仅仅是一个蠢到极点的愚者狂欢——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