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总在生死间轮转,可人活着并不一帆风顺,死了也并不都安稳地躺在墓里。
死者的灵魂会前往天堂或地狱,而路上,总有人迷路。
这时,被称为“引渡人”的死神将会出现,引导着迷失者前往他们应去之处。
黯月星夜,沉睡的城市零星地亮着灯。
深夜也在工作的广播电台重播着今日的新闻。
“星理市今日新闻:警方通报,当地时间11月30日19时许,星理市北城五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现场造成6名群众不同程度受伤,1名伤员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
楚卓傍晚就收听过这则新闻了。
而深夜的现在,这条速报再次从耳机中传来时,他正站在星理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楼的天台,在纯净的夜幕下,扫视幢幢楼栋间寂静的漆黑。
“应该还在附近的。”
他自言自语,用视线扫视地面,寻找着目标——那名因车祸去世的可怜人的灵魂。
“……找到了!”
楚卓视线里,有个天蓝色的人形在医院的一楼来回徘徊、循环往复,像无头苍蝇一样、不定向地移动着。
“看起来是‘迷失’了。”他迈步走向天台边缘,“也是,因意外而逝去的话,肯定会因为无法接受事实而迷惑不堪。”
从他过往的经验来看,除了心怀执念者,意外去世的死者们的灵魂大部分都是会“迷失”的。
找到迷失的它们,引渡它们去转生就是他的职责。
视线锁定天蓝色的一抹,楚卓在天台边缘俯身,用力蹬地腾跃而出。
“迷路了吗大叔?”他轻巧地落地时,中年男子模样、蓝色人形的灵魂,正背对着楚卓蹲在地上;为了确认灵魂的状况,楚卓招呼他道。
“……我想再见我妻子一面。”过了好几秒,回应才幽幽传来,中年男子的灵魂转过头来看向楚卓,“我是已经死了对吧?”
这话出口时,灵魂通体的蓝色之下,身周散溢开红雾。
不会吧,这么快?楚卓心道不好,皱起了眉头。
——迷失者如果不进入轮回,会因为各种因素,从蓝色的正常灵体变为赤红色的邪灵。
导致邪灵化最直接的因素,是怨恨和极端的情绪。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邪灵化了。
不能刺激他。
“大叔,别紧张,你跟着我走,”楚卓露出笑脸,“我带你去见你的妻子,怎么样?”
灵魂面色阴沉地回头盯着楚卓,良久,缓缓起身。
然后带着满身的红雾,朝楚卓走去。
“对嘛,放轻松。走,大叔,我带你回家。”楚卓安抚道。
“回……家?”灵魂低声喃喃。“——家?”
“我哪里……有家啊。”他眼中一下溢出泪来,“老人的赌债根本还不起,女儿刚读完大学就和我断绝关系,我哪里还有家!”
灵魂突然怒吼一声,身下红雾疯涨。
然后飞旋的红雾深处,灵魂发出无声但狂放的震吼。
坏事了。看着灵魂邪灵化的楚卓心道。
“大叔我不是有意刺激你的!”喊话同时,他踏地后退,又接着一跳,避开红雾中心刺出的赤红趾爪。
“稍微有点夸张啊,作为普通人的灵魂来说。”高跃在空中的楚卓发乱衣飞,望向地面的眼睛,根据红雾的范围估计着邪灵的规模,“只用镰刀应该解决不了。”
“——刻尔伯洛斯!”
他一声传唤,自幽空中传出低沉的嘶鸣声。暗蓝色的马鬃燃烧着,一匹奔马自幻象中飞驰而来,引着青蓝色的坐厢顺着坠落的方向接住下落的楚卓。
他握紧缰绳沉下身子还没坐稳,坐厢已经一个剧烈的偏转,渡灵马车漂移着撞飞了雾中探来的爪刃,冲击的余波将马车震歪了方向,也掀飞了地面的红雾。
楚卓在空中停住马车,一手提着藏青色长柄的镰刀,神色凝重地看着地面。
四瓣伸分的口器,狂乱挥动的触手,还有密密麻麻爬在地面的驻根,两层楼高的赤红色的树型邪灵,就在那里。
“想不通,为什么直接变成餐灵之吻了……”看着它摆动着的吻颚,楚卓握紧了手上的镰刀,“只是低级别邪灵就算了,这种高级的邪灵是这么简单就能出现的吗?”
本来发现邪灵是要上报、留待净化科的人来处理的,但一旦发现以灵魂为食的高级邪灵——餐灵之吻时,为了避免产生更大的损失,必须就地将其消灭。
“这下要挨骂了……”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本来该去转生的灵魂异变的楚卓,满脑子都在考虑检讨报告该怎么写。
好在消灭它并不费事。
楚卓盯着餐灵之吻,盯着它朝向自己探出、分成四瓣的口器。
提动缰绳,握稳镰刀,立住战姿。
触手以十数计,穿空而来;吻颚四瓣大张,吞天而覆。
红海中,蓝芒高闪,青星留轨。
楚卓驭着渡灵马车,镰刀随马驹而舞,过处尽是刀影刃潮,像狂岚搅烂蛛网般,穿破缠织的触手群,青蓝色的光柱径直轰入餐灵之吻大开的吻颚。
刀割声噗噗连响直响,青光穿体而出。
马蹄落地,餐灵之吻身周刀痕遍布,一瞬尽数爆开,红雾满天飞散,转眼消弭无形。
楚卓把缭绕在刃口、会腐蚀他武器的红雾挥散,然后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餐灵之吻消失的地方,中年男子残缺的灵魂停留在那里。
“大叔,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他看着如枫叶般赤红而脆弱的灵体,等待倾听最后的心愿。
“我走后,请您千万关照下内人。”灵魂残存的部分也在飞速褪开,“她已经活得太苦……”
话音未落已消失在风中,偌大的院前广场,再看不见一丝异红。
楚卓低头看去。
烧尽后、只剩点点光亮的中年男子的灵核,静静躺在那里。
楚卓把镰刀对准小小的灵核。
灵音轻响,丝缕状的灵魂碎片覆在弯刃表面,被它吸收。
“真对不住啊,大叔。”他对着晚风冷空说着,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干这行三年以来,大多数情况他都经历过了,可亲手消灭因自己而异变的灵魂时,楚卓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就让我替你保管你最后剩下的一点意识吧。
过了半响,他把黯淡的灵核收起,站起身来。
“毕竟是工作。毕竟是工作啊!”他自言自语走向马车。
登上马车,楚卓最后看了一眼空阔的广场。
然后他提起缰绳。
刻尔伯洛斯动起马蹄,青蓝色的马车随着听不见的蹬踏蹄声离开星理市第三人民医院。
如果今晚一切正常,寻找到逝者的灵魂,一路护送逝者的灵魂免受餐灵之吻的袭击,最终引渡逝者的灵魂去转生,就是楚卓的工作。
按照世人的描述,也按照他自己的认知,他这样的存在,就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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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了保证生死交接和死生转换正常进行、参与相关工作的人,并不只有楚卓一个,说到底,他也只是受“老师”所教,才成为死神的。
楚卓的“老师”在星理中做老师,楚卓在星理中做学生,他们的师徒关系,从教导死神技能延续到高中学习生活。
医院一事结束的第二天,楚卓和他的老师叶萍芷集合在医务室。叶萍芷说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他。
褐色波浪卷长发及肩的叶萍芷,穿着白大褂坐在楚卓对面,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
“你不会也出现那种症状了吧,我报告给上面的,最近突然变多的那个未知原因的头痛症。”楚卓打趣到,“老师最近要注意休息啊,压力别太大。”
“拜你所赐,我压力大得很。”叶萍芷白了楚卓一眼,“怎么引渡一个交通事故死者,也能被你搞成讨伐餐灵之吻?”
楚卓只能赔笑。
无语地看了学生一会儿,叶萍芷继续说道:“你正经点,我说正事。”
“关于你报告的头痛症患者的事情,上面已经查明,并且给了回信。患有奇怪头痛症状的人突然变多,是因为有识别成高级危险的餐灵之吻的灵体在我们辖区活动。”
“这件事情很严重。最近,就在星理中内,无端头痛嗜睡的学生越来越多,找来医务室的学生就已经有六个了——没报告异常的学生肯定还有更多。”叶萍芷正色道,“但受餐灵之吻影响的范围肯定不局限在学校,被它影响的生者恐怕已经不可估计。这放在谁的辖区里都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楚卓对叶萍芷的话表示理解。
死神本就是保证生死交接和死生转换正常进行的从业者,由死者捕食生者的事情,是违反规则,违反人理的。
压抑的氛围充斥在两人之间。
良久,老师长叹一口气,开口道:“你知道就在刚才,第七个头痛症患者找来我这里了吗?”
“她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更严重,几乎没几天活了。”
“其他任务先放下,你必须立刻找到辖区里的那个餐灵之吻,讨伐它。”她语气沉重,视线死死地盯着楚卓。
“用你那双眼睛,把它找出来。”
楚卓那双死神的眼睛里,通体亮蓝、蓬勃燃烧着的叶萍芷,一字一句地强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