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斑驳。
红色毛衣的女孩漫步于状若学校的建筑群中，伸出手触摸身旁废弃楼上垂下来的藤蔓。蝴蝶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没有注意到她。蓦地，这舞着翅膀的生灵化作齑粉，一根银针停在它所飞过的轨迹上。
少女长发及腰，眼中冰冷，没有悲喜。
残阳似血。
——
“双面！你又在洗衣服吗？”
安娜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传进河边洗毛衣的少女耳中。
少女嗯了声，手上动作没停。
“双面....”
少女感到柔软的物体搭上自己的头和肩，于是向上望去，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扒拉出安娜莉娜担忧的面容。
“安娜，你知道的.....”少女又低下头去，细细察看着那件红衣。
“双面.....它一开始真的是白色的吗？”
“嗯。我不会记错。我不会忘记。”
双面摩挲着那件红衣，眯起眼睛看到红色有深浅的交界。
“安娜，”双面忽然站了起来，把安娜莉娜甩开，“帮我跟阴王请个假，我日一趟南区。”
——
少女的手指在废弃楼墙面上划过，带下一层厚厚的灰。
浴室的角落里还有大滩暗褐色的固体，在如此阴暗潮湿的环境下留存了下来，洗手台上还有几撮细碎的睫毛。尖锐的瓷片掉在地上，断成两半。
看着身边的一切，红衣少女的心脏突然疼痛起来。
在那个角落里，仿佛还坐着一百多年前一个无助的女孩。女孩没有力气伸出手向她求救，腹部的洞汩汩地向外冒血，把白色的毛衣慢慢地、慢慢地浸成鲜红。凶器被人为地放在女孩手里，划破了她的手掌。濒死的生灵艰难地抬起眼，残缺的眼睫毛下是一双无神的瞳孔，与百年后“复话”的少女相视。
救救我......如果有神的话.....救救我.....
双面仿佛听到加害者肆无忌惮的张狂的笑声，她们离去的虚影穿过少女的身体，随着浴室门反锁的咔嗒声响起，濒死的灵最后一点气息散失。
强烈的求生欲没有蒙受神的重怜，另一个灵魂从哀丧已死的茧中诞生。
那就是“我”。
我憎恨此地一切，我憎恨加害者之肆意，我憎恨旁观者之无为。
我于纯洁美好的躯壳中蜕生，我于残损不堪的躯壳中蜕生。
我的两副面容，一副属于那个洁白的女孩，一副是鲜红的少女。
我是受难者对生的所求，我是加害者对死的盲目。
我诞生为了延续她的愿望，我诞生为了实现我的执念。
我在镜中是你的模样，可是再也看不见你。我的言语是你的声音，可是再也听不到你。
——
加害者们带着老师哭着喊着冲进反锁了的浴室，用偷来的钥匙，打开门却目瞪口呆。
女孩的尸体不见了。
残阳似血。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了女孩曾存在过的真实，包括加害者们。即使那滩血迹还留在那个阴临的角落、断裂的瓷片还躺在那块砖上、剪下的睫毛还沉在洗手台里——就像是世界做了一个无意识的梦游——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也是，她本身就是弃婴。既无过去，现在已死，亦失将来。
女孩死在一个极美的黄昏，残阳似血，蒙盖掉了浴堂的血迹。
——残阳似血，染红了天地云雨。
等到终于有澄澈的雨滴从天空飘落，有碧绿的新芽从准满血肉的土中破出时，17区南区女子第一中学惨案。以学生教职三千余人被尽数杀害的结果，结束了。
新芽能从血肉中破土，冤魂又该何去何从？
——
“双面，来搭把手。”天莲公社内，众人正筹备着新年的装饰，安娜莉娜招呼着双面，道给她一个小方盒子，神秘兮兮的说道：“提前的新年礼物，记得回家再打开。”
双面坐在床上，手中一颗紫黑色、有金属光泽的珠子。
月色微凉，与轻风一道从窗外飘进来，引的少女及腰的红色长发略略颤动。
如玉般的纤指在珠上摩挲，蓦地，身边一切却淡化了。只几秒，便身处一个白色空间，面前是一个红色毛衣的女孩。
“朱姹？是你吗····.？”少女的眼睛瞪大了，手微微颤抖着起去触摸面前的女孩。
“嗯，是我。”女孩笑着，睫毛参差不齐。她也伸出手去，却往直穿过了少女的身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女孩勉强笑着，慢慢地、慢慢地把手缩回。
“你一定很辛苦吧，双面。其实，你可以不那么累的。你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呀，你不用为我而活的。”女孩的眼育似乎渗出了晶莹的液体，但始终没有流下。
少女突然有点想哭，她把那珠子塞到女孩手中。珠子停在女孩手中，没有下坠。
“双面.....这是？”
“美神的礼物，可以让你复生。”
“那.....你呢？”女孩抬起头，她无神的瞳孔盯着双面，即使已双目失明，她仍想看看这个少女。
双面却低下眼去，不敢与女孩相视。
“我……我不知道。你……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能干涉。”
长久无言。
终于，绿色的草地从女孩脚下生出，向外蔓延。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双面如此想着，抬起头，却感到一般柔软的触摸。
“我终于，可以触摸到你。”女孩笑着，她的眼眸明亮，她的睫毛整齐。美神与死神的礼物同时降临，女孩的一寸寸肌肤如碎片从身上脱离，其之下，是虚无。她像一个正在风化消散的瓷娃娃，正离这个世界而去。
少女慌了神，迅速伸出手，抱住女孩柔软的身体。
“答应我，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
女孩抚摸着双面的长发，怀中少女再也支撑不住，大颗的泪从眼中滚落。浸湿了女孩白色的毛衣。
“为什么，”少女的声音因流泪悲伤而哽咽，“为什么不活着……？”
“我本来就是要离去的，因为有你，我的身躯才得以在人间延存。但是你也要为自己活着呀。亡灵应该释然地沉睡，生者也应该没有负担地活着呀。
“乖，忘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
月色清冷，红色长发的少女脸上还留有泪痕。
镜中我，再不是你的模样。
